躺在床上,柏苇杭摸出脖子上挂着的坠子。
这个银灰色的小圆片。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但却是星寻和父亲守了六十年的“宝贝”。
在那本破漫画里,这东西似乎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是什么呢?
像电脑游戏里的那样?加属性?
太扯了吧。
每个人活在世界上,无论是能力还是运气,任何一项技能难道是可以量化的,可以用某个数值来标注的?
对着头顶的灯光,这项链甚至连金属光泽都没多少。
六十年都没展现过它的力量,现在又能有什么用呢?
小时候家属院外,常有几只流浪的大狗。柏苇杭放学路上,走到那里总是提心吊胆,不止一次被撵得哇哇大叫。
自己总是提前捏着一块儿小石头,壮着胆子回家。
虽然扔出去,大狗也就是下犬式躲一下,仍免不了被追。
可那小石头就是自己壮胆的道具。
或许,这项链,唯一的力量,也就是能给幼年的星寻壮胆而已吧。
一阵困意,攥着项链沉沉睡去。
----------------
“哗啦哗啦......”
水声中,柏苇杭睁开眼,一团漆黑,手里的手电筒给后巷开了一个薄薄的光洞。
地上坐着两团白色的影子。
宇航服?
那不正是在地下五层,刚刚完成爆破的自己和星寻么?
自己低着头,睡得正沉。脸快要贴上怀里的星寻额头了。
星寻看着自己,忽然笑意盈盈。
“呼......”
竟噘着嘴冲自己的鼻子吹了一下。
这姑娘......
柏苇杭居然能看到“自己”。
显然又是在梦里了。
简直莫名其妙,之前虽然也能梦到后巷,但毕竟身临其境,梦中并不觉得自己在做梦。
但今天竟看到几天前的自己,太出戏了吧。
这可笑的能力,真无聊啊。
“这很无聊么?”
柏苇杭猛然回头。
黑暗中一个人打着灯,照亮自己胸前,一个白色的鸟爪。
黑色帽衫!
“我要是你,就再多看看眼前的自己。”
黑色帽衫幽幽的声音,低沉虚弱。
“真是个木讷的家伙。”
“用了这么久,才能听到我的声音。”
黑色帽衫缓缓走过来,柏苇杭想举起手电看看他的脸。
手却完全不听使唤,只能软软垂着。
“你是谁?你到底要做什么?”
喉咙像被卡住,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但黑色帽衫仿佛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我是谁现在对你而言并不重要,况且我也不能说。”
柏苇杭真想大声喊出来。
你到底是谁?我只想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你们这么牛逼有什么使命自己去完成呀。或者痛痛快快把知道的都告诉我!
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当什么谜语人!
“唉,因为我和你并不在同一个地方。”
“我也希望能告诉你更多的事,让你看到。”
“但我只能这样,才可以安全的给你一些提示。希望这次你能快点明白过来。”
不同的地方?
这次?
意思是还有哪次?很多次?
黑色帽衫手里拿着看上去像是石子的东西,一扬手。
“吧嗒......”
丢进楼梯间正在退去的水里。
一圈一圈水波纹荡开,拍在墙壁上又折回去。
很快,水纹一片凌乱。
“我们见面那天,就像水面丢进这个石子一样。”
“看到这水波了吗?”
黑色帽衫蹲在水坑边,用手指轻轻搅动着池水。
“这就是我不能告诉你更多的原因,虽然水面只有细小的波纹。但......”
“水下的大鱼已经知道了......”
“你的存在,已经扰乱了水面,快点离开这里吧,困惑的大鱼已经在来查看的路上了。别让他们把你堵在这死胡同里哦。”
“而你,等着你的路,还长着呢。”
黑色帽衫转身,站在坐着的那个自己和星寻身旁,回头郑重地说。
“别辜负了所有追随你的人。”
逐渐,消失在黑暗里。
柏苇杭死死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幽暗深邃,无边无际。
忽然楼梯间的水面波纹震荡。
“哗啦!”
水里钻出一只银白色的家伙。吧嗒吧嗒滴着水,使劲抖了一下,水珠四射。
四下扭着头,左嗅右瞄。
爪子蹬在地板上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头上幽幽的两盏红光,忽明忽暗。
它在星寻身边蹭了蹭闻了闻,歪着头像是思考了一番,也转身向黑色帽衫离去的方向奔去。
只留下柏苇杭,看着眼前的“自己”,和靠在那个“自己”怀里,安安静静的星寻。
----------------
猛然惊醒,柏苇杭摸摸头发。
差不多完全湿透了,全是冷汗。
手里还攥着星寻的项链。
抬手看看手表,刚刚凌晨四点。
梦里第一次,黑色帽衫对着自己说话。
虽然之前梦里,也能听到别人的对话,但自己只能像是摄像头,仅仅是看着画面在自己眼前上演。
这次,依旧不能说话,可黑色帽衫显然是在对着梦中的自己讲话。
难道是因为这个项链?可为什么项链之前的所有者,星寻却从来梦不到这样的场景呢?
什么是水波纹?什么是大鱼?
好像黑色帽衫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却不能吐露更多的信息。
这是为什么呢?
柏苇杭回忆着最后从水里跃出的那个东西。
金属质感,却像一只狗。
机器狗吗?
我的存在,水的波纹,大鱼已经知道了?
一头雾水啊!
柏苇杭只觉得一阵一阵发冷。
----------------
一大早,就和鲁昊分头去找星知和星寻。
得好好开个会讨论一下才好。
大概介绍了一下梦境,大家都瞠目结舌。
“柏哥,你的意思是,梦里你看到自己和星寻在五层休息的样子?”
鲁昊瞄了一眼星寻。
“是啊,我那时候太困了,睡着了。”
“星寻她......”
柏苇杭瞥见星寻,一张大红脸,急急望着自己。
“她那会儿差点窒息,也没缓过来呢,睡的死死的。”
星知嘴里念叨着黑色帽衫的那几句话。
“细小的波纹......”
“是隐喻吗。这波纹是什么呢?会被水下的什么东西知道?”
星知手里飞快地转着一杆笔。
“波,振动在介质中的一种传播方式。自然界存在的波太多了。”
鲁昊抢答着。
“我知道,水波、声波、秋波。”
柏苇杭白他一眼。
星知没搭理他,继续说着。
“现代物理学,针对量子、电子、光子的研究中,也存在大量的波理论。”
“例如光子的波粒二象性,再例如引力波。”
看鲁昊痴痴的挠着头。星知笑着赶忙解释。
“就是说,我们的宇宙,存在着大量看不见的波,很多我们以为是直线传递的东西,光、甚至是引力,可能都是以波动的形式存在的。”
“也许,连我们存在的信息,都在用波的方式微弱的发散着信号。”
柏苇杭好像忽然明白了一点儿。
“黑色帽衫会不会是在指我们这次的穿越虫洞?”
星知沉吟着。
“我们经过了两个时空,必然会在时空里留下了一些不同于其他的扰动。就像丢下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搅起一些水花。”
柏苇杭抱着肩膀。
“那他说他和我不在同一个地方,这又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只能是在梦里见到他,是在给我托梦吗?”
“苇杭,你每次梦到的,都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是么?”
“或许,他根本就不在这里,而是在过去的后巷里,等着你梦到。所以你能听到他说话,却不能和他对话。”
柏苇杭略有些恼怒。
“那他就不能大大方方明说么?这又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把人骗来,又挤牙膏似的遮遮掩掩。”
星寻忽然插话。
“我总觉得,这个黑色帽衫好像也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样子,上次他和我......”
几人都把目光投向她。
“星寻妹妹,你是说他和你......?”
“啊,不!”
星寻差点说漏嘴,赶忙打岔。
“我是说上次苇杭哥和我说起时,我就觉得他怪怪的。”
星知看了星寻好几秒,也再没有说什么。
“昨晚梦里,黑色帽衫对着池水那一番话,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关注着我们造成的这次......额......扰动。”
“而且还让我们快点离开这里,说大鱼已经知道了。”
鲁昊手在桌子上一拍。
“所以呀,他不能告诉你更多的东西啦,他告诉你太多,就像作弊,不就相当于又增加了这个扰动吗?网络游戏反外挂系统会发现的。”
星知惊诧地盯着鲁昊。
“鲁警官,你这句话说得简直不像你自己的水平!”
“是吧是吧,李博士你也这么看吧!”
“但他说,我的存在,大鱼已经知道了,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像是掉在蜘蛛网边缘的虫子,挣扎着,一只毛头大蜘蛛正从昏睡中醒来,一点一点爬过来。
可黑色帽衫话里话外,那个不知何方神圣的水面下的大鱼,似乎是冲着自己来的。
冲着自己?
凭啥啊。
就凭自己会做这种奇怪的梦?
要是因为这个,难道不应该是神经科大夫对自己更感兴趣吗?
应该是几个白大褂围着自己,饶有兴致的听自己讲述梦境,然后在纸上写写画画,再开一大堆瓶瓶罐罐的药。
还有那只奇怪的东西。兔子国的科技展上,柏苇杭见过类似的机器,有机器狗、机器人。
可梦里那一只,灵巧、矫健,绝不是展览上呆呆笨笨的机器可以比拟的。
“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因为那个......机器狗,看着可不善啊。”
星知一脸担忧地看了眼星寻。
却看到星寻正直直望着正拧着眉头的柏苇杭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