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工?
这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大旸吗?
“大,大人...”
王把头的话还未说完,季尘的目光已转向后方,落在那个蜷缩在阴影中的女童身上。
“丙亥九”是什么?
工号吗?
工号又为何要以刺青的方式印在手臂上?
女童手腕上刺着“丙亥九”的编号,像是猪肉检疫标签一般刺眼。
真令人恼火。
“天引。”
季尘左手虚握的刹那,王把头脖颈骤然凹陷出五道指痕。
他突然挺直坐起,像条被钓钩突然提起的鱼,脊背僵直着离地三尺,这个两百斤的壮汉竟被这股怪力扯带着飞向季尘手中。
裤管下坠落的草鞋“啪嗒”砸在地上。
“你...”
王把头被掐着脖子拎起,脸色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恐惧。双手拼命扣住季尘的手臂,却如同抓上生铁。
季尘缓缓转头,杀意再起。
王把头喉间的指痕随他指尖收拢的节奏渐变深紫,眼球因缺氧暴凸如死鱼。
当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时,季尘突然松劲。
“嗬——”
大量空气灌入王把头肺叶的声响,混杂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周边陆续有人围观过来,甚至还有些监工忘了职责,与搬运工人站在一起。
他们纷纷隔着远远的看着,没有任何一人敢贸然上前。
这喘息未持续三息,铁钳般的手指又骤然扣死。
“嗬—嗬—”
季尘的手指再次收紧,王把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满是绝望。然而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季尘忽然松开了手。
“算了,杀你也没用。”
王把头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像一袋破布,他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咳嗽着,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季尘待他稍稍恢复,把玄钢天引剑把他翻过来正面冲上,接着将剑插在他两腿之间的空地上。
“那这慈幼局也是你们的产业了?”
王把头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接着赶紧一个激灵跪在地上连磕几个响头。
他边磕头边说:“大人...大人明鉴!慈幼局是缘宁商会和官府合办的善举,收留孤儿寡母,教他们手艺,让他们自食其力...这...这都是为了他们好啊!”
这东西听着可太熟悉了,缘宁商会和官府合办的官道成为了缘宁商会控制缘宁州的依仗,这慈幼院估计又是相同的东西。
本意说不定是好的,但后续肯定是执行坏了。
“为了他们好?”季尘冷笑一声,“那这孩子手腕上的编号是怎么回事?她娘累死在染坊,她却被你们带到码头,扫这些混着沙土的白米?这就是你们的善举?”
王把头的浑身哆嗦着,不敢抬头看向季尘:“大人这孩子...是,就是在这扫米的。”
“这些都是规矩...慈幼局的孩子,若是无依无靠,就得做工抵债.,这是商会的规矩,小的...小的也只是按规矩办事啊!”
“规矩?”季尘的声音陡然提高,无形剑气自他为中心激射而出,震得周围的灯笼摇晃不止,“你们的规矩就是把孤儿寡母当成牲口,用他们的命来填你们的钱袋?”
周围还在旁观的人纷纷退开,这武修者老爷万一杀上头,给他们一刀可就得不偿失了。
也不知道这王把头是怎么得罪的这种大人物。
陈二狗蹲在女童身边,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脸上的污垢,低声问道:“丫头,我记得你娘是姓刘住在三道口吧,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女童抬起头,眼神空洞,声音细若蚊吟:“小...小九...”
“小九...我想起来了!”陈二狗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抬头看向季尘,“大人,她娘死的时候她才十岁染坊的人说她娘是‘突发急病’,可我知道她是累死的,一天干八个时辰,连口水都喝不上!”
都是烂事。
季尘的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在灯火下佝偻的身影,那些被汗水浸透的脊梁,那些麻木的眼神,这些人莫非工作就少了?
“王把头,你们缘宁商会的善举,就是用孤儿寡母的命来换你们的银子?你们的规矩,就是把活生生的人变成编号,变成可以随意买卖的货物?”
王把头不敢擅动,他俯下脑袋倾听周围,似乎期待着什么人能来救他,可码头上除了搬运工的喘息声和监工的呵斥声,再没有其他动静。
“滚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这笔账御史已经知晓了。”
既然刘清玄要做事,那自己帮他揽点事应该也算情有可原,若是连这些事都不愿做他那变法也不知道能变给谁。
王把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向码头深处,背影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季尘收起长剑,转身看向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女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丫头,这港口里还有像你一样的孩童吗?”
然而这唤作小九的丫头只是摇了摇头,眼神空洞的不像是故意扯谎。
“这就怪了,在这地方单留个丫头片子能干什么?”
季尘想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于是他蹲下身声音柔和了几分:“跟我走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小九鼻尖翕动着辨认陈二狗身上酸馊味,她突然认出是两年前常送霉米来的陈哥哥。
“陈...陈哥哥?”
陈二狗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心脏,他的右手无意识蜷曲,那条扭曲的手臂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是我。”
女童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和恐惧,她看向身旁的陈二狗,似乎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他那溃烂的耳廓,缺了小指的左手,似乎都能和自己的印象对得上,但他那截扭曲成蛇形此刻正泛着病态的红润的右臂是她没见过的。
两年前听娘说陈阿姨好像被卷入织场的机轮中,接着这陈哥哥也突然失踪,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一家。
之后听街坊邻居说陈老汉好像在家中上吊自杀被发现时尸体已经将近风干。
只是这陈哥哥已经失踪了这么久为何又带着这位凶神恶煞的大人出现。
见小九还有些顾虑,陈二狗突然激动的大喊:“这位大人可是天下罕见的好人,你看我这手都被这位给治的有知觉了。”
陈二狗举起那只扭曲成蛇形的异常红润的胳膊在小九面前比划,那只胳膊的畸形的惨样吓得小丫头闭上双眼。
“可...可是我的编号...他们会找到我的。”
“编号?”季尘有些疑惑的问。
“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商品。”
季尘抓过小九的手腕,用指尖抚过她腕间青紫的刺青,这刺青粗粝墨迹渗入皮肉,这毫无疑问是永久性的。
若是给这么小的孩子标上刺青,便随着成长图案一定会变形。
如果按这么算,始作俑者可能根本就没考虑过变形之后的事,也就是说其实使用寿命并没有多长?
先前那名扛麻袋的汉子此刻仍然还跪坐在地上,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反应。
围观众人突然默契地退开半步各自散去,有个老搬工用缺了门牙的嘴含糊嘟囔:“作孽哟...“
季尘的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而跪坐在米堆旁的汉子却仿佛被抽去了魂魄,他布满老茧的手掌深深插进白米里,指缝间渗出的汗渍与碎米粘结成痂。
远处王把头仓皇逃窜的脚步声像钝刀刮过耳膜,汉子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他盯着麻袋裂口处那微微发焦的麻线看了许久,那分明就是袋子本身出了问题,看着倒像是烛火燎出的焦痕。
周围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季尘与王把头二人身上,而作为这一切开端的搬工汉子无人关心。
呜呜咽咽了几声,似乎又将喉咙里翻涌的真相生生咽下。
此时这事已经告一段落,他的未来已经相当明确。
接着季尘就看见他缓缓将头埋进自己的胸口,低声哭泣:“麻袋钱...米钱...没了都没了...阿爸对不起你们。”
季尘与小九的对话飘进耳中,汉子却觉得那些字句都成了浸水的刀条。
他见过太多路见不平的贵人,最后也不过甩下几枚铜钱扬长而去。而留在港口的人,之后总要咽下变本加厉的鞭子,等到其他人慢慢遗忘此事。
就像去年那个帮他们讨公差的游侠儿,三天后被人发现漂在运河里肠子散成渔网,而被他出头的搬工们纷纷被监工们以各种借口残害致死。
“这位大人会走,“可俺们还得在泥里刨食。”
他呜咽着低声啜泣,用双臂包住花白的头颅,他想起今晨出门时小儿往他怀里塞的苦菜团子,那孩子才六岁,却已经学会把最后一口吃食留给做工的爹娘。
看着他这副样子,季尘不由得在心中想到,这米袋裂开也许真有自己的原因?
季尘蹲下身与搬工平视,试图缓和语气:“米袋裂口是麻线焦痕所致,错不在你。”
搬工佝偻着背将脸更深埋进膝间,沾满碎米的指甲抠进头皮:“贵人不懂,这米沾了沙土就只能算作废粮,这好米和废粮中的差钱都要我们搬工来出!”
“我替你去与监工分说。”
季尘刚想这么说,就想到了刚才自己对监工的威逼,好像这么说反而会适得其反。
虽然不知道如果自己没有掺和,这监工是否能放过他,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事多少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从周边的种种数据来看,这一段御史在的时间广安府上头还会老实一些,可自己和刘御史不可能永久待在这里。
如果对监工进行警告他们也只会老实一段时间,如果自己走掉了这人多少还是要被事后报复。
那如果自己帮他把银钱垫上呢?
季尘将手伸向怀中,正好直接摸到一枚金纹凭证,这东西一张就能值五十两银钱。
他早就觉得这钱拿着犯恶心,巴不得快点将其消耗出去,可若是给了这人这么大一笔钱,反而可能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这就有些难搞了。”
接着季尘突然想起上次找陆老哥买情报时还剩下不少碎银子,他在怀中继续往下探,摸到了那个小布包,接着从那个布包中倒出一些碎银两,递给跪坐在地上的汉子。
“这些银子够赔这些米。”
“拿了阿毛就...“他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球凸出眼眶,但又立刻低下头。
接着他推开了季尘的手,并低声说:“壮士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这钱我不能要,你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为何?”
“壮士,这钱拿了也没用。”跪坐在地上的汉子突然出声,从语气上看他已经心如死灰,“可这广安府的水太深了,去年也有个游侠像这样为我们出头,可是他却没几天就变成了飘在运河里的浮尸。”
“接着被他帮过的所有丙号港口的帮工,没多久就被以各种理由克扣残害,再之后城里的那些豺狼将他们挨家挨户绑起,有用的就卖给债主,没用的都流进棚户巷的窑子。”
“这次只有我一人还不会怎样,不然这整个港口的人都要遭殃,您是个好人...好人是斗不过城里的那些野狗的,您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
远处传来监工靴底碾碎石子的声响,汉子突然跪着用额头猛撞地面,暗红的血印在石板上绽开:“是俺手滑!是俺手滑!”
季尘见此不知如何言语,那汉子背后的些许新造鞭痕突然溢开。
当他想再开口时,搬工突然抓起沾血的白米往嘴里塞,被碎粒割破的牙龈将他嘴中正在咀嚼的米粒染上血色。
“别作践自己!“陈二狗冲过来要拦,却被季尘抬手制止。
月光下,搬工鼓胀的腮帮随着咀嚼不断渗出血沫,他朝着季尘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饱死鬼...比饿死鬼强。”
陈二狗对季尘的行为表示疑惑,但季尘只是向他比了个远离的手势。
待二人终于离远了一些距离,他这才解释道:“这汉子现在心存死志,若是想要帮他也不会理睬我们,等到他过一会冷静了自然就能听懂我们的话。”
“大人,我们就这么离远远的看着吗?”
“放心,这时既然我看见了就要负责到底,只要我还在这周围的那些监工自然不敢做些什么,而且连你的胳膊我都能治好,你又有什么好怕的?”
远处的几名监工纷纷背对着季尘,月光之下季尘还隐约的能看见他们脸颊上留下的冷汗。
或许他们曾经也是被压迫者的一员,但获取压迫别人的权力后就忘了自己的过去,现在的他们只能听得懂暴力。
而我有的是暴力。
此时他忽然听见身后米粒的流动声响越来越大,就在他回头的瞬间——
那座麻袋山的底部突然有数个米袋崩开,接着一溜百来斤的米袋失去底座向一边倾倒,而落点正式跪在地上的那个搬工汉子!
“我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