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伍六得了黄六牛的计策,大喜过望,看着下面冲过来的貊高先锋队,大喝一声:
“取我弓来。”
立即有喽啰递上了一张弓,一筒羽箭。
弓是他们抢的蒙古马弓,箭是独眼刘亲自打造的铁头箭。
这也是山寨里唯一的劲弓,其他十几张弓都是猎户出身的几个山贼自家的猎弓。
马伍六张弓搭箭,瞄准了身先士卒的貊高。
“咻!”
羽箭划破空气,直奔貊高眉心。
“噔!”
一只盾牌挡住羽箭,貊高抬起头,扫了一眼塔台上的马伍六一眼,转头对着身后喊道:
“弟兄们!今日破寨,先登者赏银十两!咱们是安丰路的兵,不是那群缩卵的蛀虫!随我杀——”
然后转身继续埋头猛冲。
“呦,还是个硬茬子。”
马伍六啐了一口,开口喝道:
“儿郎们,把手边的家伙都给我扔出去,给我打退这波狗官兵!”
“是!”
众人齐声高喝,一时间,石头,木棒满天齐飞,其中还夹杂着十数支弓箭。
一百元军先锋队有盔甲盾牌保护,这些东西对他们造成的伤害其实非常有限。
从李察罕军阵到山寨营门的六百步距离,元军只丢下了几具尸体,大多也都是马伍六一个人的弓箭所杀。
跑到寨门下,貊高大喝道:
“什长王四带人架梯,剩下的弟兄们跟我推寨门!”
王四就是那名阿速安插进来的心腹,但是貊高并不知情。
二人同为什长,同寝同舍,貊高实在不知道,王四为了巴结阿速,早就把他卖了。
王四领命,指挥手下架起云梯,然后顺手揪住一个士卒。
“你,给我爬梯子。”
那士卒心中不愿,但还是第一个爬上了云梯。
刚爬上去,迎面就落下了一颗人头大的巨石,正中士卒面门,他哀嚎一声,摔了下来,躺在地上,捂着面门,不断惨叫。
王四见此,立刻大喊道:
“上一个死了,下一个上。”
说着,又去揪另一个士卒的衣领。
那士卒眼睁睁看着刚刚那位同僚的惨状,躲过了王四伸过来的手,去推寨门了。
山贼的寨门并不如真正的城门坚固,在数十士卒的全力前推下,已经摇摇欲坠。
马伍六见此,大喝道:
“黄六牛,带着你的弟兄们给老子把寨门顶住,狗官兵进来了,大家都得死。”
王四又悄悄松了松固定云梯的绳索,然后对着貊高大喊道:
“貊高,大家都不敢上云梯啊。”
貊高见云梯上果然空无一人,嘴里喝了一声,
“既然如此,那我貊高就身先士卒。“
说罢,他离开寨门,亲登云梯。
寨墙上滚下礌石,被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开木栅。身后士卒受此鼓舞,怒吼登梯。
马伍六见此,对着身后众山贼命令道:
“放火油,给咱烤了他们!”
说是火油,其实是山贼自己调配的松脂油,却不是大元军中使用的黑稠火油。
赵老九狞笑一声,带着手下山贼抬出三桶油,顺着云梯泼下。
“哈哈,把你们烤熟了,俺赵老九也要尝尝,官兵和百姓到底有何不同!”
貊高瞳孔一缩,暴喝:“退!快退——”
就在这时,马伍六也趁机张弓搭箭,这次瞄准的是貊高脖颈。
云梯下的王四见貊高已经攀登到了云梯中断,抬起大脚,对着云梯奋力一蹬。
与此同时,马伍六的羽箭也激射而出。
云梯本就是军中临时用树干捆扎而成,王四一踹,当即倾倒。
貊高身形不稳,但也正式因为这一晃,那支羽箭擦过了貊高脖颈,扎入他左肩,即使有皮甲阻挡,依旧入肉三分。
云梯倒下,火油燃起,元军顿时乱作一团。
王四趁机大声喊道:
“貊高死了,咱们败了,弟兄们,快撤!”
元军本就阵脚大乱,现在听闻主将死了,军心士气顿时崩散,都开始往回逃。
貊高从高空落下,因为身下是松软泥土,伤的倒是不重,但也摔了个七荤八素。
待他回过神来时,元军已经开始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我没死,我没死,都别跑,给我杀,都跟着我杀啊。”
但任凭他如何呼喊,都难以再次让士卒们旋踵回战了。
塔台上马伍六大笑道:
“官兵败了,哈哈哈,官兵败了!”
……
……
李察罕军阵中,貊高赤膊跪地,肩上渗血,嘶声道:“末将请再攻寨!必斩马伍六狗头!”
李察罕默然抚刀,帐外伤兵的哀嚎声阵阵传来。
阿速故作痛心:“总管大人明鉴!貊高急功近利,折我精锐,该当军法处置!”
“是该当军法处置!”
李察罕的话回荡在军账中,貊高脸色更加苍白,阿速却是难掩喜色。
“来人啊,把王四带上来!”
李察罕话音落下,账外两名亲兵押着王四走了进来。
阿速心里一惊,王四不是包扎伤势去了吗?怎么被李察罕亲兵抓住了。
王四一见李察罕,当即开口喊冤。
“大人,大人,冤枉了,明明是貊高指挥失当,您抓我作甚?”
李察罕抽出佩刀,横在王四脖颈上,
“你当我是瞎的聋的吗?踹云梯,当众叫败,此去寨门不过六百步,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还敢做这些事!”
王四被吓的面无血色,没想到李察罕竟然一直在看着战局变化。
朝廷的长官不应该都是阿速那种,把任务分下去之后,就转回账中喝酒吃肉的吗?
而且他是千里眼顺风耳不成?自己做的隐蔽,又有六百步之远,他如何能看清自己动作?
王四当然不知道,李察罕一开始就猜出了这支临时组建起来的先锋军可能会出状况,早早就派了数位亲兵抵近战场作为督军。
但是李察罕千算万算,没想到王四竟然如此大胆,临阵怯战也就算了,竟然敢对同僚下刀!
有这样的人混在军队中,即使李察罕把二十名亲兵都派出去,结果依旧不会有什么改变。
如今大元建国不过百年,当年横扫六合,天下无敌的大元军队竟然堕落至此。
自己祖辈曾何等英勇,眼前的这群虫豸也配称大元官兵?
这一刻,李察罕心中痛如刀绞。
“说,你为何做这些事?”
李察罕手上加力,王四的脖颈已经渗出了丝丝血痕。
“大人,都是因为……”
“慢着!”
还不待王四把话说完,阿速抢先一步打断了他,当众人看去时,阿速已经手提弯刀,走到了王四背后。
“噗!”
一柄弯刀骤然破王四左胸而出。
谁都没想到,这个阿速竟然敢当众杀人。
阿速迅速送开手中刀柄,单膝跪地。
“总管大人,王四陷害友军,其罪当诛。”
李察罕额头青筋暴跳,他已经不记得今天自己到底发了多少次火了。
这阿速拿他当傻子吗?这么明显的杀人灭口当他看不出来?
“给我把这厮拿下!”
军账中亲兵领命,立刻有两人上前,擒住了阿速双手,使其动弹不得。
阿速抬头看着李察罕,
“大人,你这是作甚?我阿速不过是帮大人正军法,大人为何要拿我?”
账中几一个百户也立即跪地,
“大人,阿速千户虽行为有失妥当,但不过是义愤填膺,失去了理智,请大人三思啊!”
见有人都跪了,其他几个百户也跟着跪了下来,
“请大人三思!”
阿速虽然面上惶恐,但是心里却是冷笑。
我阿速就是杀人灭口了如何?说到底你不过是个临时的行军总管,我才是这群官兵真正的顶头上司,他们以后吃香喝辣还得靠我。
你没有证据,还能当着他们的面杀了我不成?
李察罕手中刀柄越握越紧,指节发白。
这时又有一个元军百户说道:
“大人,阿速千户平日里待我等不薄,大人若是执意罚他,就连我也一起罚了吧。”
又有三人附和道:
“大人,连我也一起罚了吧!”
阿速冷笑:
“大人,您的军法要责众吗?”
字里行间的威胁之意已经表露无遗。
李察罕手脚冰凉,一股无力感包围了他。
读兵书时觉得带兵打仗不过如此,真正上手了才发觉,竟然是如此艰难。
战场不是年轻的李察罕幻想的那样,仅仅是双方主将纵横捭阖的棋盘。
整顿军纪,准备军需,团结士卒,提振士气。
十九岁的李察罕在自己人生第一次掌兵的过程中,各方面的表现都相当稚嫩。
李察罕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将佩刀归鞘。
“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们都出去。”
剿匪还没有结束,自己不可能真的将这些军官都杀了。
阿速长出一口气,起身,先带着那三个百户离开了,剩下的几个百户面面相觑,搀扶起貊高,也出了军账。
李察罕闭上双眼,反思起了今天失利的原因。
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这些人是大元官兵。
今天,李察罕下定了一个决心,一定要打造出一支独属于自己的,令行禁止的铁军!
没有人会知道,日后横扫中原的察罕义军,诞生的起始,竟然是因为一场总兵力不过千人的剿匪战。
“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不过是暂时失利,表兄你何故颓唐至此?”
就在李察罕闭目沉思时,账外传来了程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