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的方法很简单。
那就是看看程远是否对白莲教感兴趣。
程远如果知道自己就是淮西绿林豪杰“刘秃子”,那他就是在放长线钓大鱼,这个鱼大概率是整个淮西白莲教,小概率是北方白莲教首韩山童。
无论哪样,他必然绕不开白莲教这个话题。
如果程远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单纯的想要结交自己,那白莲教这个话题应当是一笔带过。
不过要注意,无论程远知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刘福通都不能暴露出自己与白莲教的关系。
心里打定主意,刘福通慢悠悠开口道:
“程三郎是在淮南地界被劫走的,我记得那里的匪首,好像是叫马伍六吧?”
程远一愣,这刘福通怎么知道马伍六的名字,但转而想到对方的职务,就释然了。
“刘巡检果然不愧巡检之名,对附近的盗匪流寇竟然这般熟悉。”
程远对刘福通的了解只来自于前世偶然间看过的一些史料,只知道他是龙凤政权的领导者,对他起义之前的事几乎不知,自然不可能知道淮西山匪大多都是这个“刘巡检”资助起来的。
刘福通见程远这般姿态,心下已经是安定了几分,看来程远并不知道自己与马伍六真实的关系。
他摆了摆手。
“诶,分内之事,不值一提。不过这马伍六早年打着白莲教的名号起家,初时还是只劫钱财,不伤性命。这些年行事越发放荡无忌,这次招惹到程三郎,被官兵剿灭,也算是罪有应得。”
说起白莲教这三个字时,刘福通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程远的神态,看看他会不会有什么破绽。
但是程远却是气定神闲,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笑道:
“我程远哪有那么大面子,请的动大元官兵来救。无非是马伍六作恶多端,惹得民怨沸腾,才有此一劫。”
程远当然听见了“白莲教”三个字,他也知道刘福通现在应该已经是白莲教信徒了,但是他真的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
但是刘福通怎么都不会想到,程远真正感兴趣的就是他刘福通这个人,而不是什么白莲教,更不是什么劳什子的淮西白莲教众和韩山童。
而且从程远的角度来说,和白莲教扯上关系简直是百害而无一利。
现在的程远从身份上说,还是站在大元朝方面的。加入白莲教若要被发现,李察罕和程谋肯定第一个饶不了他,程远定然是无法安心发育的。
等到红巾军起义后,头上绑个红布就能算是起义军了,白莲教徒这个身份可以说是可有可无。
而且程远未来要真想加入龙凤政权,那也是以加盟商的身份加入的,而不是刘福通,罗文素这般的原始股。
还是那句话,现在加入白莲教,刘福通拉他去埋石人怎么办?
他程远还要不要“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了?
可以说,就算刘福通当即表明身份,要拉程远入教,程远也只会装傻充愣,委婉拒绝。
刘福通见程远丝毫没有在意白莲教的样子,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开始与程远随意攀扯起来。
二人从天文地理聊到军国大事。
刘福通说黄河水患连年,不知朝廷何时会派人治理。
程远就说若是脱脱没有辞官去相,这水患早就治好了。
二人齐叹:哎,大都城真是不拿两河百姓当人。
刘福通说东南苗人不堪重负,已经举兵造反。
程远就说谁不是呐,听说东北的完颜后人也因为进贡海东青的赋税太重,也造反了。
二人齐叹:哎,大都权贵纵情声色,不知民间疾苦。
……
刘福通见二人越聊越投机,竟有相见恨晚之态,心中升起一股要拉程远入教的冲动。
有此知己,何愁大事不成?
但是又想起二人认识才不过两日,而且程远毕竟是大族贵少出身,他还是按下了心中冲动,决定徐徐图之。
二人又交谈了一段时间,直到下人都添了数轮茶之后,二人才依依惜别。
程远立在程府门口,目送刘福通远去。
有了今日的畅谈,日后自己如果要加入龙凤政权,想必会轻松不少吧。
见刘福通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程远才转身回了程府,然后他就在角落里发现了鬼鬼祟祟的程迁。
“你这妮子,一天到晚都没正事吗?怎么在哪里都能看见你?”
程远将程迁揪了出来,弹了弹她光洁的额头。
程迁捂着额头,嘀咕道:
“我能有什么正事吗?父亲吃完饭就去衙门了,二哥又整天在外面鬼混,我只能来找你了呗。”
程家主母李氏在生下程远之不久就撒手人寰了,程谋这些年也没有续弦,他也就只有三个儿子和程迁这个义女。
程迁身为程家目前唯一的千金,自然是备受宠爱,上面也没个主母看着,这也就导致了她平日里除了吃就是玩。
当然,吃的是山珍海味,玩的是琴棋书画。
程远听着程迁这话,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醋意。
自己十四岁的时候早八晚九的读书,准备中考,这古代大小姐能天天玩乐,还不知足。
哎,万恶的封建地主阶级。
心中虽然谴责了一番面前游手好闲的封建贵族小姐,程远面上却是说道:
“我下午还要去和表兄学习兵法,你今天还要跟着去吗?”
程远的话让程迁的一张小脸顿时苦了下来。但是又想到昨日程远对她说的那番话,程迁又没有理由阻止程远发愤图强,只能有气无力地说道:
“好吧,我也顺便去看看李姐姐,她明日就要回固始了。”
程远揉了揉程迁低下的脑袋,安慰道:
“今日我争取早些完事,绝对不会像昨日那般忘了时辰了。”
程迁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好啊,我近些日子得了一本新话本,据说在杭州那边可火了,咱俩今晚一起看?”
“行。”
“那咱们快走吧。”
程迁拉起程远的胳膊,就带着他往达鲁花赤衙署奔去。
……
……
今日程远与李察罕一共就学了两个时辰的兵法。
程远是因为答应了程迁要提早结束,李察罕则是因为他除了读兵法外,还要读四书五经。
他要准备科举了。
元朝的科举每三年一次,但是因为政治动荡,时停时断。
程远五岁和八岁那年的科举就是因为权臣伯颜的反对,而没有举办,也是那段时间程谋心灰意冷,放松了对这位三子的学业管束。
后来伯颜被自己的侄子脱脱扳倒下台,脱脱自己当上了大元宰相,才重新恢复了科举。
明年,也就是至正八年的三月,就要举办大元建国以来的第十次科举了。
李察罕很早就是举人了,两年前已经考过一次进士,不过没考中。
这是他第二次考进士,为了和表弟一同在将来匡扶天下,他连日来废寝忘食,定要一考成名。
程远和程迁拜别了李家姐弟,回到程府中。
刚到程府,程迁带着程远直奔自己的闺房。
少女的闺房干净整洁,充斥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家具虽不如程远的那般名贵,但也都是上等货,寻常人家绝对用不起的那种。
程迁的房间中也摆放有书桌书架,书桌上纸张摊开,上面字迹娟秀,写着:
“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
程远瞟了一眼,啧啧称奇。
“我们家迁迁也长大了,都有相思闺怨了。”
程迁俏脸一红,赶忙迅速将桌上纸张一同收起,小声说道:
“这是一斋先生的作品,又不是我的,我又不懂这些。”
她总不能告诉程远,这是得知程远被山贼捉走时,她有感而发,当夜写下的吧?
程迁收拾好书桌,从书架上拿出一本话本,程远定睛看去,心中一动。
那本话本的名字叫。
《西游记平话》
吴承恩还有一百多年才出生呐,现在就有西游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