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事了拂衣去

离州,京城离安。

长公主府。

琉璃瓦上再不见暑气蒸腾,雨丝斜织的亭檐下,长公主洛沧澜一袭红衣,双目缠着白纱,斜倚鹅羽软枕,以手托腮。

蝉纱披帛自肩头滑落半幅,露出精致的锁骨,素纱诃子虚掩着将满未满的皓月,堆雪般的弧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洛沧澜并非天生目盲,也曾提灯朱雀桥头,游赏明花映夜,那一抹窈窕惊鸿不知引得多少公子王孙魂牵梦萦。

分明是未出阁的帝女,眼波流转间却总带着几分久酿醇香的温软。

骨子里泛透熟美风韵,好似枝头将坠未坠的蜜桃,让人不忍采摘,又怕熟透了摔落春泥。

她的眼睛是和晋王洛清颜争《登仙图》的时候打赌输瞎的,当然了,没挖眼球,只是要永远缠着白纱。

晋王也没好到哪去,输给她一双腿,要坐一辈子轮椅。

愿赌服输,姐妹二人自我约束力极强,谁也不想先反悔。

一旁,贴身侍女青儿一边煮茶,一边打开新一期的登闻榜,给洛沧澜讲述江湖上发生的各种奇闻趣事。

“东域『定风波』镇派之宝扶生剑失窃。”

“西荒悬空寺的佛子慧空发宏愿,青楼不空誓不成佛,大摇大摆去青楼普度众生,竟真的拐回来几个甘愿削发为尼的青楼头牌,差点被方丈打死!”

“南疆黎嶷部族时隔多年再出神女祭司,大兴土木,修建神宫。”

“漠北蜃海风沙之下竟深埋上古仙工,天价悬赏江湖力士前往漠北淘沙。”

……

青儿念到扬州趣事的时候,洛沧澜已有倦意。

“道宗玄天传人慕无忧官宣自己嫁为人妻,夫君梁缘,疑似……”青儿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地念道:“疑似《登仙图》上的仙人!”

洛沧澜不困了,慵懒地撑起身子:“再说一遍,谁?”

青儿结结巴巴道:“《登仙图》上的……仙人……”

“呵,呵呵……”

洛沧澜侧倾横陈笑了半天,花枝乱颤,没人知道她在笑什么。

青儿攥紧裙摆,很是担忧长公主的精神状态。

“梁……缘……”

洛沧澜喃喃念叨着梁缘的名字,眼前闪过画中踏云而去的谪仙面容,雨滴凌乱地砸在青砖上,听得她心烦意乱,再无任何心情听雨而眠。

这道趣闻的离谱程度已经不能用胡编乱造来形容,她宁可相信画中仙人临凡,也不会信慕无忧嫁为人妻。

身为慕无忧的好姐妹,洛沧澜太清楚她的性子,一心向道的道宗仙子怎会如此?

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洛沧澜当即吩咐道:“本宫要去扬州。”

青儿连连摇头劝阻:“殿下还禁着足呢,要是让皇帝知道可就完了!”

“怕什么?父皇闭关,弟弟监国,本宫想去哪就去哪,放心,在父皇出关前回来不就行了?神不知鬼不觉~”

青儿被说的没了脾气,起身去安排出行事宜。

……

十三皇子府。

突然炸响的茶盏惊破雨帘,飞溅一地碎瓷残渣,洛书随手一震,登闻榜当即纸屑纷飞。

嘶——!

他闷哼一声,当年被玄天雷霆灼伤的左肩又开始隐隐幻痛。

“慕无忧……”

洛书凭栏远眺,目光仿佛越过离州沃野,穿过连绵百里的隐雾山,看到扬州梅雨飘摇,雷光隐现。

“呵呵,什么一心向道不慕儿女私情,玄天仙子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啊!”

声音从洛书身后传来,阴影里走出一人,服饰容貌声音都和他一般无二。

此刻就算老皇帝和萧淑妃站在这,一时半会儿怕是也分不清究竟哪个是他们的儿子。

“你出来干什么?若让旁人见了可要惹不少麻烦。”

洛书嘴上担心,神色却颇为轻松。

“洛书”和他肩并肩站着,笑呵呵道:“你若不动杀念,我又怎会出来?”

洛书沉默不语。

“大天位的仙子,就这么死了实在让人唏嘘。”余光瞥了他一眼,“洛书”揶揄道。

“唏嘘什么?”洛书浑不在意道:“当年的她一心向道,何等风华绝代?

而今放弃玄天无情道嫁为人妻,破了童女之身,修为将消散如烟,再没机会修阳五雷,此生无缘先天,终归一捧黄土。

能让她在风华衰败之前死去,留住最美好的自己,也算本宫对她的恩典了。”

“哈!不愧是能驾驭我的存在,你就是个疯子!”

“洛书”开怀大笑,逐渐隐没阴影,留下冰冷刺骨的话音,冻住檐下雨帘:“好久没杀过大天位了,还真是怀念啊……”

洛书负手而立,目光悲天悯人,喃喃道:“我这般用心良苦,世间又有几人明白……”

他从始至终都没提过梁缘。

世间诸气,杀气最森,杀念一起,不死不休,帝王可杀,仙人亦可杀!

……

扬州,临江县。

一大早,梁缘就陪徐如卿出城,来到当初藏身的破庙,挖出埋在地下的宝剑。

刚从城外回来,县令吴言就来了。

这几日,他一直在找记载前朝历史的书,大陈都亡六十年了,谁还关心前朝旧事?勉勉强强找到一本《江山风物志》。

“公子要走了吗?何时启程?”

听说梁缘要走,吴言心里颇有不舍,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发现梁缘人真的不错,要不是怕被玄天神雷劈死,还真想把自家丫头介绍给他。

梁缘收下《江山风物志》,笑道:“有劳吴县令,我们这就准备回晋王府了。”

庞龙和董耀祖也来相送,屈游闭关闷头著写仵作之书,没来。

“还请公子传下心火解怨之法,家畜死后尸变,肉不能食,百姓苦不堪言啊!”董耀祖忧心忡忡道。

梁缘突然要走,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本想让陆风联系梁缘,拉扯一二的,眼下只能让陆风去晋王的封地朔野,再行拉扯。

吴言和庞龙同样目光殷切。

梁缘看向这位从始至终存在感都不大的县丞大人,笑道:“县丞大人难道没觉得,这片土地的怨气散了许多吗?很快就不会再有家畜尸变,百姓可以正常吃肉了。”

“额……”

见三人没反应过来,梁缘解释道:“那些仵作被拉到菜市口严刑审问,各地百姓看在眼里,可谓大快人心!

官府也借此重新树立威信,接下来只需好好补偿受灾百姓,怨气自消,也就达不到家畜尸变的程度了。

至于彻底解决扬州怨气,不在于我这个江湖泥腿子,而在于你们。

官衣为何能承载一国之脉?

不是因为做工材质独一无二,而是穿官衣的人承得起百姓的灼灼目光。

若为官者都有一颗为国为民爱戴百姓之心,又何来怨气横生?

这样的心火除怨之道,早有圣贤传于后世。

不知诸位大人的心火,还愿意为黎民百姓而燃吗?”

说完,梁缘转身离去。

县衙门口,钦差车驾已经等候多时。

三人愣了半晌,回过神后赶忙追出大门。

所见烟雨朦胧,临江秀色,马蹄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