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命定之人

桑知漪踩着马镫翻身上鞍,瞥见他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凸起。上辈子白怀瑾嫌她骑马粗鄙,这辈子倒有人怕她摔着。

蝉鸣声里,谢钧钰牵着马走过紫藤花廊。

树影斑驳洒在桑知漪裙摆的蝴蝶上,恍惚真要振翅飞起来。

“前头有卖糖画的。”他突然驻足,“要兔子还是凤凰?”

桑知漪晃着脚尖笑:“要个骑马的将军。”

西斜的日头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谢钧钰举着糖画回来时,桑知漪正俯身摘他肩头的柳絮。

指尖扫过喉结,吓得谢钧钰手中的糖画“咔嚓”碎成两半。

桑知漪莞尔,露出一抹娇笑:“谢公子教我骑马,还要做我的……跑腿儿跑这一趟,会不会觉得很辛苦?”

谢钧钰哪里会觉辛苦,可小娘子这般直白道谢,倒叫他耳尖发烫。

他屈指轻叩腰间玉带钩:“待会儿若摔了,我可不会心软。”

桑知漪忽地驻足,摊开莹白掌心递到他眼前:“谢先生瞧这掌纹。”

腕间银镯滑落至肘弯,露出淡青脉络,“相士说我命里缺个严师,须得挨几顿戒尺方能开窍。”

谢钧钰望着她指尖细小的针眼,想是前日绣荷包时扎的,喉结滚了滚:“真当我是严师?不过严师出高徒倒是真的。”

话出口脸色一红,忙错开眼去看满树杏花。

日光穿透新抽的嫩叶,将青石小径照得透亮。

一阵穿堂风掠过,枝头杏花纷纷扬扬,落在桑知漪鸦青鬓间。

谢钧钰今日换了窄袖束腰的鸦青色骑装,鹿皮护腕紧裹着劲瘦小臂,走动时腰间短刀与玉珏相击,铮然作响。

马厩深处传来清亮嘶鸣。

照夜白踏着碎步迎上来,鼻息喷在桑知漪掌心,痒得她笑出声。

这匹乌云踏雪的小马驹才三岁口,谢钧钰亲自驯了月余,连马鞍都用软绸包了边。

“它最爱吃这个。”谢钧钰递来块松子糖,指尖擦过她腕间肌肤。桑知漪捻着糖块喂马,照夜白湿漉漉的舌头卷走甜食,鬃毛蹭得她广袖翻飞。

上马时谢钧钰虚扶着她腰肢,掌心隔着春衫透来温热:“抓紧前鞍桥。”

这话说得平稳,喉间却发紧。

他想起昨日特意问过大姐,女儿家骑马最怕磨破腿根,连夜让绣娘缝了软垫。

桑知漪抚着麂皮手套上银线绣的缠枝纹,忽然歪头道:“谢家哥哥这般体贴,往后新妇定是掉进蜜罐里。”她故意咬重“哥哥”二字,眼见对方从脖颈红到耳根。

谢钧钰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凸。

他想起父亲书房那幅《塞外牧马图》,此刻倒盼着能做画中策马少年,载着身后娇娥踏碎满城飞花。

暮春的日头透过云层洒在马场,桑知漪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照夜白忽然昂首嘶鸣,她腰间荷包上的流苏随着颠簸乱晃,整个人似断线纸鸢般向后仰去。

谢钧钰箭步上前攥住缰绳,玄色衣袂卷起疾风。

马鞍相撞的瞬间,他臂弯堪堪托住少女纤腰——昨日新换的缠枝莲纹护腕硌在她鹅黄束腰上,压出几道浅浅的褶痕。

“抓紧!”温热气息拂过桑知漪耳畔,惊得她颈后碎发轻颤。

谢钧钰双腿猛夹马腹,照夜白前蹄腾空激起尘土,堪堪在围栏前刹住。

桑知漪后知后觉地喘着气,鬓边珍珠步摇勾住男子襟前银线绣的云纹。她欲转头道谢,却发觉谢钧钰的手仍箍在腰间,掌心温度透过轻纱襦裙渗入肌肤。

“可有伤着?”谢钧钰倏地收手,指节不慎蹭过她腰间禁步玉环,泠泠清响惊飞了歇在草料堆上的云雀。

桑知漪望着他袖口沾着的草屑,忽然伸出戴着麂皮手套的右手:“先生该罚我。”

阳光漏过她指缝,在谢钧钰玄色劲装上投下斑驳光影。

谢钧钰望着眼前晃动的指尖,“啪”地轻响,他鬼使神差地拍了下那手套。

麂皮柔腻的触感顺着掌心窜上后颈,激得他慌忙背过手去:“明日再练。”

凉亭石桌上早已备好冰镇酸梅汤,桑知漪捧着青瓷碗小口啜饮,二人相对而坐,促膝长谈。

谢钧钰望着她唇上沾着的水光,忽然发觉自己竟能将《齐民要术》里枯燥的农桑经讲得妙趣横生——而她,甚至知晓西域马种与中原马配种的关窍。

日影西斜时,侍女捧着鎏金铜漏来催。

桑知漪起身时踉跄半步,谢钧钰下意识去扶,却见她狡黠一笑:“腿麻了。”

她扶着亭柱的模样,像极了他幼时豢养的那只白孔雀,矜贵又透着几分顽皮。

回廊转角处,谢钧钰驻足望着她渐远的背影。

暮风卷起桑知漪月白披帛,露出腰间禁步下新添的压痕。

他无意识摩挲着护腕上被荷包流苏勾乱的丝线,忽觉春风里掺了丝甜腻的杏花香。

……

国子监。

谢钧钰冲进学舍时,廊下铜铃正撞碎暮色。

他广袖卷着马场的青草香,靴尖踢翻门槛边的墨砚:“我寻着命定之人了!”

白怀瑾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宣纸上洇开团墨迹。

戚隆从《策论》里抬起头,促狭地挑眉:“莫不是城南胭脂铺的柳姑娘?上月还见你给她捎过桂花糖。”

“胡吣!”谢钧钰耳尖泛红,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珏。那玉上缠枝纹被他盘得发亮,正是前日桑知漪发簪的样式。

桑知胤抱着书卷推门而入,恰撞见谢钧钰灼灼目光。

想起桑知胤正是桑知漪的亲大哥,少年郎君突然正襟危坐,喉结滚了又滚:“我定会珍之重之。”

戚隆怪叫一声,竹简拍得案几砰砰响:“好你个谢仲安!竟敢对知胤兄动歪心思!”

他故意扯开衣襟作势要挡,“要动他,先过我这关!”

“休得胡闹。”白怀瑾蘸墨的狼毫在砚台边顿了顿。

暮风穿堂而过,卷起谢钧钰袖中半截红绳。

那是用照夜白鬃毛编的,今晨桑知漪亲手系在他腕上。

一向口无遮拦的谢钧钰难得结巴:“她...她最爱木樨糕,笑起来眼睫沾着碎光......”

桑知胤整理书匣的手倏地顿住。

这话听着耳熟,昨夜小妹归家时发间也沾着木樨花瓣,说是策马踏青时落的。

“原是教人骑马去了。”白怀瑾忽然开口。

他想起前世卫国公府满门战死雁门关时,灵柩里那柄断剑上缠着的褪色红绳。

“可问过庚帖?”

“还没到那一步呢。”谢钧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跳起撞翻矮几:“怀瑾兄也太急躁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