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琴键上的荆棘丛

第二章

下午四点半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稠地流淌在音乐教室的窗台上。祁昊阳蹲在走廊的窗台下,薄荷糖在舌尖炸开一阵尖锐的清凉。他原本只是抄近路去篮球场,却被一段支离破碎的琴声绊住了脚步。

是肖邦的《革命练习曲》,但弹得像是经历了一场真正的革命--右手旋律被硬生生折断,左手和弦重得像是在砸门。这不是示范教室里那个永远端庄的优等生,而是一个被困在琴键里的灵魂。

祁昊阳悄悄直起身子。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他看见颜书瑶绷得笔直的背影。她的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随着每一次错音微微颤抖。谱架上空空如也,她根本不是在照谱弹奏,而是在发泄什么。

琴声突然停在一个刺耳的不和谐音上。颜书瑶的双手重重砸在琴键上,发出一声混沌的轰鸣。她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琴键上,肩膀微微耸动。

“谁在那里?“

祁昊阳迅速蹲下,薄荷糖从口袋里滚落,在走廊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屏住呼吸,听见教室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在颜书瑶推开门的前一秒,他已经贴着墙根溜走了,只在窗台上留下半颗正在融化的薄荷糖。

周五的值日表出了问题。当颜书瑶发现本该由祁昊阳负责的实验室变成自己的名字时,天边的晚霞已经染上了暮色。她攥着化学钥匙穿过学校后巷,却在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祁昊阳蹲在墙角的阴影里,面前围着三只花猫。他正小心翼翼地把便利店饭团掰碎,放进一个破旧的提琴盒里。最瘦的那只瘸腿猫脖子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丝带,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抹将熄未熄的火焰

“它们五分钟后就会走。“祁昊阳头也不抬地说,声音比在教室里柔和许多,“巷口五金店的老板讨厌猫毛。“

颜书瑶站在原地,看着他把自己那条灰格子围巾铺在一个潮湿的纸箱里。他的动作很熟练,指尖在碰到那只瘸腿猫时尤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那只猫突然跳过来蹭她的脚踝,红丝带擦过她的皮肤时,她看清了上面用金线绣着的“Chopin“字样--和去年肖邦国际钢琴比赛评委席上的装饰一模一样。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这个在学校里以叛逆著称的男生,此刻蹲在昏暗的后巷喂猫的样子,和她认知中的祁昊阳判若两人。

祁昊阳抬起头,夕阳的余晖在他眼睛里映出琥珀色的光。“怎么,优等生也喜欢多管闲事?“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戏谑,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柔和。

颜书瑶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那只瘸腿猫的头。“它很漂亮。“她轻声说,指尖碰了碰那条红丝带。

祁昊阳的表情突然凝固了一瞬。“别碰那个。“他声音很轻,但语气里的警告意味让颜书瑶立刻缩回了手。

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远处传来校工锁门的声音,暮色更深了。

周一早自习,颜书瑶翻开化学作业本时,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掉了出来。她下意识地看了眼讲台上的老师,然后才小心地展开纸条。

「《革命练习曲》的延音踏板,你在第32小节少踩了1/4拍」

她的自动铅笔尖停在苯环结构式上,墨水慢慢晕开成一个小小的黑洞。她咬着下唇,在纸条背面写道:「你怎么知道?」想了想又划掉,改成:「你会弹钢琴?」

纸条传回去后,她假装专心做题,余光却一直注意着祁昊阳的方向。十分钟后,纸条回到了她的课本夹缝里。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钢琴键盘,中央C键被打了个叉,旁边写着:「这里本该有回声」。

张伟突然从后面探过头来:“哇哦,书呆子在和问题少年传纸条?“他一把抢过纸条,“等等,祁昊阳你居然懂钢琴?你不是说过最讨厌这些.….“

祁昊阳反手把物理书拍在张伟脸上,塑料书脊撞在颜书瑶的保温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闭嘴。“祁昊阳的声音很低,但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颜书瑶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淡色的疤痕,形状像被扯断的蔷薇茎刺--她突然想起上周值日时,听说祁昊阳翻墙时被铁艺栏杆刮伤了。

班主任走进教室时,这场小小的骚动才平息下来。颜书瑶把那张纸条夹进了笔记本最后一页,那里还记着她偷偷修改的校歌旋律。

周四放学后,颜书瑶在图书馆多留了半小时。当她抱着肖邦传记经过音乐教室时,听见里面传来《野蜂飞舞》的旋律--但比标准速度快了至少1.5倍,还混杂着《植物大战僵尸》的背景音效。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看见祁昊阳单手撑着琴盖,另一只手在手机上疯狂操作着什么游戏。琴凳上摊开一本素描本,上面潦草地写着《游戏场景设计手稿》,其中一页画着星空下的蔷薇园,旁边标注着:“BGM参考:肖邦Op.10 No.12“。

“你果然会弹琴。“颜书瑶的声音让祁昊阳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合上琴盖,震落了谱架上的登记表。飘落的纸张后面,露出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校歌乐谱--全是颜书瑶的字迹。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夕阳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也没那么乖嘛。“祁昊阳先开口了,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但颜书瑶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发红。

“你也没那么叛逆。“她轻声回答,指了指那本设计手稿。

祁昊阳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音乐教室里回荡。“所以现在怎么办?互相保守秘密?“

颜书瑶走到钢琴前,手指轻轻抚过琴键。“你母亲弹的《革命练习曲》,“她突然说,“是不是也总在第三小节放慢半个拍子?“

祁昊阳的笑容凝固了。他盯着颜书瑶看了很久,久到夕阳都移动了几寸。“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表达悲伤最好的方式。“颜书瑶按下中央C键,琴声在教室里久久回荡,“就像你说的,这里本该有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