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蝴蝶风暴

手术刀第三次划过素描纸时,林深听见蝴蝶振翅的声音。

铅笔碎屑像鳞粉簌簌飘落,画室里十七幅未完成的《自由引导人民》在暮色中列队。窗框将夕阳切割成琥珀立方体,照在他三天未换的校服领口。拇指传来刺痛,低头发现素描纸上晕开血渍——他又把6B铅笔削成了危险的尖锥。

“林同学?“石膏像大卫的阴影里传来惊呼。美术老师踩着满地狼藉走来,高跟鞋踢到滚落的静物苹果,“这些...都是你今天画的?“

林深数了数墙角堆积的画框,数字在视网膜上跳起踢踏舞。二十四还是二十七?不重要,重要的是德拉克罗瓦举旗的女神应该长出蝴蝶翅膀。他抓起炭笔扑向最近的画布,手腕却被冰凉的手指扣住。

“你的手在流血。“女老师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消毒水味道刺痛鼻腔。林深看见她胸前的工牌在空气里游动,张雨眠三个字化作蝌蚪钻进画布缝隙。真有趣,原来名字也会逃跑。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林深正盯着医务室墙上的解剖图出神。肺部结构像两片破碎的蝶翼,这让他想起昨晚在顶楼看见的星群。当时他确信自己能飞,若不是保安的手电筒光束惊散了背肌间即将成形的鳞翅。

“又发作了?“父亲的白大褂挟带着消毒水风暴席卷而来。林深数着他鬓角新增的白发,十二根,比上周多三根。这个发现让他笑出声,直到巴掌落在脸上才意识到,原来疼痛也有颜色——是急诊室警示灯那种猩红。

“双相情感障碍。“诊室里穿驼色毛衣的老教授推来诊断书,钢笔在纸面敲出雨滴般的节奏,“这孩子现在处于轻躁狂期,你们看这些画...“林深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突然发现所有画中人物的眼睛都被涂成了振翅的凤蝶。

母亲在哭。她的眼泪滴在Gucci手包上,形成微型大西洋。林深盯着那个正在扩张的海洋,突然想跳进去游向对岸。诊断书在桌角颤抖,他看见自己的名字正在被某种菌丝侵蚀——林深,二十一划的人生,终究困在了化学递质失衡的迷宫里。

深夜的氟西汀在舌根绽开苦涩的花。林深蜷缩在画室角落,月光将百叶窗条纹烙在手臂。手机屏幕幽蓝的光里,苏蓝新发的照片正在加载:冰岛黑沙滩的浪花凝固成玄武岩纹理。去年今日他们约好要一起追极光,此刻她却站在地球另一端的经纬线上。

指尖划过照片边缘,林深突然剧烈颤抖。那些未完成的画作在黑暗中睁开复眼,十七个自由女神举起燃烧的旗帜。他冲向窗台,夜风灌进校服鼓成翅膀的形状。楼下传来保安的惊呼时,他正仰头数着被城市光污染模糊的星星,计算着从六楼到地面是否足够完成一次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