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错乱的晨会

我盯着电梯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后颈的冷汗正缓缓渗进熨烫妥帖的衬衫领口。手机在西装裤袋里震动,证券APP推送的特别提醒像根细针刺进太阳穴——昨夜美股中概股集体熔断,我们公司的股价已经跌到要用分号隔开小数点后四位。

金属轿厢里飘着保洁员刚擦过的七星柠檬香精味,混合着隔壁投行部同事的苦艾香水,在密闭空间里发酵成令人眩晕的鸡尾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工牌边角,塑料封皮下那张入职照里的笑容,如今看来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物。

“叮“的一声,二十二层到了。

玻璃门映出我左胸口的油渍,是今早在全家便利店抢购特价饭团时蹭上的照烧酱。这抹褐色的污痕此刻正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像极了程野上周扔在我方案书上的那杯美式咖啡留下的印记。我伸手去擦,反而将油渍晕染成更暧昧的形状。

“陈墨,你又把工牌当餐垫了?“

行政Linda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飘过前台,她新做的美甲在刷卡机上敲出清脆的响动。我低头看见工牌边缘残留的米粒,突然想起昨天深夜程野在钉钉群里@我的那条消息:“明早八点,带着你的智商来A会议室。“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配图是只戴着VR眼镜的柴犬。

当我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会议室时,程野正在白板上书写今天的OKR。晨光从他剪裁精良的西装袖口流淌到腕表上,那支万宝龙钢笔在玻璃板划出尖利的声响。十二人的长条会议桌空着十一个座位,行政提前群发的会议通知里,唯独漏掉了我的名字。

“产品部本季度ROI是-37.8%,陈经理有什么要解释的?“他转身时,我看见他领带夹上闪过一道不寻常的蓝光,定睛看去竟是《刀剑神域》男主角的Q版挂饰。这和他上周出现在财经频道时的精英形象形成荒诞的错位,就像在法式大餐里吃出章鱼小丸子。

我滑动平板的手指顿住了。茶水间偷听到的对话突然在耳边炸响——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程野专属的Nespresso咖啡机前,财务总监压低声音说:“程总自掏腰包垫付了部门三个月的桶装水费用。“而此刻他腕表的秒针正卡在罗马数字Ⅶ与Ⅷ之间轻微震颤,像被某种无形的阻力牵制。

“用户增长模型存在逻辑漏洞。“我将原型图投射到大屏,Axure画布角落里未关闭的漫画分页突然跳出来。画面里两个人正在办公桌上纠缠,其中那个被压住手腕的,发色竟与程野如出一辙的冷棕。会议室突然响起诡异的机械女声:“电量不足,请及时充电。“

程野的钢笔尖在白纸上洇开墨点,我看见他喉结滚动时扯动领口的褶皱。他突然站起身,Armani香水裹挟着若有若无的二锅头气息扑面而来。这个距离能清晰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星点亮片,像是从什么cosplay道具上蹭下来的,随着眨眼动作簌簌落在会议纪要上。

“这就是你用三个通宵做的方案?“他抽走我手中的激光笔,金属外壳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知道现在写字楼保洁时薪多少吗?你浪费的电费够请三个阿姨擦一天玻璃。“他的尾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像是游戏里NPC即将触发隐藏剧情前的征兆。

我盯着他袖扣上晃动的银光,突然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内侧有道新鲜的伤痕。上周五下班时,我亲眼看见他把某只印着初音未来logo的纸箱塞进碎纸机。那些纷飞的蓝色发丝碎片在夕阳里飘舞,像场微型雪崩。

钉钉提示音在死寂中炸响,程野的手机屏幕亮起银行催款通知。他关机的动作太快,但我还是捕捉到账户余额前那个刺眼的负号。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证券APP再次弹出提示,七年前误买的200股量子计算概念股突然变成深红色,后面跟着的涨幅百分比让我的视网膜产生灼烧般的疼痛。

走廊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Linda举着平板破门而入:“程总,总部刚发的视频会议通知......“她的声音在看到白板内容时戛然而止。程野笔下的OKR不知何时变成了《进击的巨人》的台词草稿,潦草的“献出心脏吧“正对着他苍白的脸色狞笑,墨水沿着玻璃板蜿蜒成血色溪流。

我突然想起上周替他整理办公室时,在碎纸机里发现的《LoveLive》演唱会门票残片。那张被撕成四瓣的纸质门票上,印着下周六的日期和“东京巨蛋“的字样,此刻那些残缺的平假名正在记忆里重组拼图。

“散会。“程野扯松领带时,我看见他锁骨处闪过一道红痕。行政们仓皇退场的脚步声里,他弯腰捡起我掉落的工牌,指尖在油渍处停顿片刻:“知道现在虚拟主播时薪多少吗?你该考虑转行做吃播。“他的冷笑话裹着薄荷糖的凉意,和七年前面试时那句“你的领带像被门夹过的绦虫“如出一辙。

我摸到口袋里皱巴巴的润喉糖包装纸,是他上周感冒时扔在垃圾桶里的。此刻糖纸边缘正割着掌心,就像他每次路过我工位时,那截总是露出一厘米的衬衫下摆割着我的视网膜。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消毒水味道里混着熟悉的樱花香,和程野碎纸机里飘出的气味惊人相似。

当所有人撤离后,我蹲在会议室收拾残局。程野的咖啡杯底压着半张被揉皱的A4纸,展开后是人力总监手写的裁员名单,我的名字后面跟着括号标注的“成本优化“四个字。纸页右下角有串潦草的数字,像是倒计时:71:59:32。窗外传来乌鸦的嘶鸣,我看见玻璃幕墙映出的自己,领口油渍不知何时晕染成了完整的初音未来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