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太原浸泡在铁锈味里。赵海林把书包甩进煤堆,校服后襟沾着冶金厂子弟小学特有的灰色粉笔末。他蹲在冷却池边数钢渣,暗红色氧化皮在水面绽开诡异的花,远处轧钢车间传来断续的金属撞击声,像头消化不良的钢铁巨兽在打嗝。
“二毛!“发小李强突然从龙门吊阴影里窜出来,手里攥着半块青黑色磁铁,“敢不敢去三号车间?“他们贴着酸洗池溜墙根时,赵海林闻见父亲工作服上经年不散的防锈油味道。这味道总在母亲晾衣服时从阳台飘进来,混着山西老陈醋的酸香钻进他每个梦。
轧机轰鸣声浪推着热风拍在脸上。赵海林猫腰钻进原料区,三十米高的行车吊着通红钢坯从头顶掠过,橘色光斑在油污地面流淌成河。他看见父亲站在七号轧机前,发黄的劳保手套正拽着卡在退火炉的钢坯——像小时候拽他越轨的陀螺。
“赵师傅!“行车工王叔的吼声切开噪音墙。赵建国后撤半步的瞬间,崩裂的氧化铁皮如烟花炸开。赵海林永远记得那个慢镜头:父亲右手小指像断线的风筝骨节,在空中划出暗红抛物线,最终坠入冷却池泛起细小涟漪。
医务室墙上的安全生产标兵奖状歪了。赵建国缠着渗血纱布的右手按在缴费单上,五个血指印正好圈住“自费“两个字。母亲张桂芳的千层底布鞋在水泥地上来回摩擦,发出砂纸打磨金属的沙沙声。
“老赵这算违规操作。“车间主任的鳄鱼牌皮鞋尖从门缝探进来,“厂里能给报三成...“话音被突然启动的锻锤砸碎。赵海林盯着父亲残缺的手,那截断指此刻正躺在冷却池底,和沉没的钢渣共享同一种暗红色。
暮色爬上车间顶棚时,赵海林摸回事故现场。月光透过天窗把轧机切割成几何阴影,他看见冷却池表面浮着层彩色油膜,像极了母亲过年熬的猪油。指尖触到池底某块硬物时,行车警报突然划破寂静。当王叔打着手电冲进来,少年正攥着半截小指骨,掌纹里嵌满氧化铁碎屑。
医务室的消毒水味在黄昏时分发酵成酸涩的苦。赵海林蜷缩在长椅角落,看母亲张桂芳用铝制饭盒边缘刮蹭缴费单上的血渍。刮了三次,“自费“那栏的铅字反而被蹭得更亮,像从纸里浮出来的钢印。
“海林去水房打点热水。“母亲声音像被砂轮打过。他抱着印有“奖给先进生产者“的搪瓷缸往外走,听见背后传来布料撕裂声——母亲把的确良衬衫下摆撕成绷带了。
开水房贴着铸钢车间的西墙,十六个黄铜龙头排成钢铁厂特有的纵队。第三根管子流出的水总带着铁腥味,工人们说那是地下水管和轧机基座打了死结的缘故。赵海林接水时,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在搪瓷缸上蠕动,突然被一声山西梆子的哭腔刺破。
“我的亲娘嘞!“财务科曹姨挥舞着工伤认定书冲进走廊,“建国这评级卡在九级伤残线,差半分就能走工伤保险!“她旗袍襟上别的镀金厂徽在暮色里晃,那是去年春节联欢会上的头奖奖品。
病房里突然传出金属撞击声。赵海林冲回去时,看见父亲正用完好的左手攥着输液架,不锈钢管底端还粘着墙皮碎屑——那幅安全生产标兵奖状现在斜插在废纸篓里,玻璃框裂缝正好切开父亲照片的眉心。
“爸!“赵海林要去扶摇摇欲坠的输液瓶,却被父亲残缺的右手扫开。赵建国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老车床上的传动皮带,在纱布下突突跳动:“去把工具箱最底下那层蓝皮本拿来。“
月光爬上病房窗台时,赵海林才看懂蓝皮本上的鬼画符。父亲用铅笔绘制的轧机改良图纸上,某处齿轮组被反复涂抹,边缘注着“七月十七日卡料事故点“。最后一页夹着张泛黄的太原钢铁学院听课证,日期停留在1978年5月——正是赵海林出生那月。
后半夜的厂区静得可怕。赵海林攥着那截从冷却池捞出来的小指骨,听见母亲在护士站压着嗓子吵架:“...厂医院截肢费还要自付?八级钳工的手还不如车床上的卡盘?“月光把走廊窗格烙在他手背上,像给断指套了枚铸铁戒指。
原料车间的夜班铃突然炸响。赵海林从长椅惊起时,瞥见父亲站在窗前,完好的左手正对着虚空比划轧机操作手势。远处退火炉的暗红色余烬在天际线上呼吸,三十八米高的烟囱正往银河里倾倒钢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