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被裹在身上。我站在巷口的木质招聘栏前,汗水顺着脊椎缓缓滑下。招聘栏最显眼的位置钉着一张泛黄的招聘启事,纸张边缘卷曲发黑,像是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过。“招夜班店员,工作时间凌晨12:00到4:00,时薪300“的字样下方,有人用暗红色墨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颜料晕开的边缘形成锯齿状的痕迹,像是一张正在狞笑的嘴。
推开“王记小食部“的玻璃门时,生锈的铜铃发出沙哑的声响,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叹息。一番打量后我注意到柜台后站着个戴圆框老花镜的佝偻老人,他正用一块发黄的抹布反复擦拭一个玻璃杯,杯壁上明明已经看不到任何指纹痕迹,可他的动作仍然机械地重复着。
“学生?“老人头也不抬地问道,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我注意到他左手小指少了最末一节,断口处的皮肤却异常平滑,不像是意外造成的伤口,倒像是天生残缺。
我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把学生证放在柜台上:“想找份暑假工。“话音未落,老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几缕血丝溅在抹布上,在发黄的布料上晕开成暗红色的花。令人不安的是,他对此毫无反应,继续用那块染血的抹布擦拭着那个早已锃亮的玻璃杯。
老人却像没什么事一样,平静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纸张边缘有细小的锯齿状缺口,他枯瘦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污渍,他一边将纸递给我一遍说道:“这是员工守则,你先随便看一下。“
我接过那张纸,指尖传来奇怪的黏腻触感。纸上印着八行小字,油墨深浅不一:
1、工作时间是凌晨12点到凌晨4点,请不要迟到或者早退。
2、每人最多点两碗面,第三碗需用现金支付。
3、用餐时请保持安静,只有吃完面才能说话,但也不可以大声喧哗。
4、后厨一直都很整洁,如果发现有浑身脏污的厨师从后厨出来,请赶紧喝掉任何一碗面汤。
5、若电灯不小心跳闸,请翻找收银台,那里会有备用的手电筒,请不要让自己暴露在黑暗中。
6、离开时需将碗筷摆放整齐,并且确保每人面前是一个碗和两支筷子。
7、墙面有红色字样出现时,不要慌张,那只是墙皮老化,告知老板后老板会亲自修理。
8、规则中有一条是假的。
正看得出神时,老人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得不似活人。“记住,“他压低声音,呼出的气息带着腐臭味,“第三碗面是给鬼吃的。“说完这句话,他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灰白色的虹膜上布满细小的血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随后他边从柜台下面一顿翻找,终于他拿出了意见古旧的藏青色围裙递给我,“更衣室在走廊尽头。”
更衣室的灯泡时明时暗,每次闪烁都会发出电流通过的滋滋声。换工作服时,母亲求来的玉佩从衣领滑了出来。当抬头看向镜子时,我的倒影竟滞后了半秒才同步动作,镜面蒙上的水雾中似乎有黑色丝线一闪而过。伸手擦拭时,玉佩突然变得滚烫,烫得锁骨处的皮肤一阵刺痛。这时门外传来沉闷的剁肉声,砧板的震动仿佛丧钟搬敲在我的心头,让我不由得有一种极难形容的压迫感。
推开更衣室门时,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袭来。大厅里只坐着两桌客人,空气中有种奇怪的凝滞感,连时间都仿佛变得粘稠。靠窗的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前摊开一本皮质泛红的笔记本,旁边放着吃了一半的阳春面。当我端着茶水经过时,他猛地合上本子,但我还是瞥见内页夹着的照片——两个年轻人站在小食部门口勾肩搭背,其中一个分明就是年轻些的他,而另一个人的脸部位置恰好被咖啡渍晕染成一团模糊的阴影。
“您的茶。“我轻声道,将茶杯放在他左手边。就在这个瞬间,我注意到他虎口处有一道像蜈蚣一样的黑色纹路,那道蜈蚣状的黑色纹路突然蠕动了一下,吓得我差点打翻茶壶。那纹路不像是普通纹身,倒像是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
而另一边角落里坐着一位穿红T恤的青年,他安静地吃着素面,筷子每次挑起的面条都刚好七根,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当我给他续杯时,他突然抬头笑了笑,那一刻他的嘴角似乎裂到了耳根,但转瞬即逝,快得让我怀疑是灯光造成的错觉。茶水倒入杯中时,水面泛起细微的波纹,倒映出的天花板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新来的?“窗边的男人突然开口问道,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说话。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黑色纹路,右手食指有长期执笔留下的老茧,“我叫林秋。“
就在这时,后厨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整扇猪胴体摔在案板上的动静。林秋的瞳孔猛地收缩,黑色纹路在他手背上诡异地凸起又平复,像是一条苏醒的蛇。老板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递来的点单簿上沾着油渍:“3号桌要续面。“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与之前的沙哑判若两人。
虽然老板这一下把我吓得不轻,但出于礼貌我应了一声后便去窗口端面。当我端着面碗走向3号桌时,胸前的玉佩又变得滚烫起来。红T恤青年正在用手机付款,锁屏壁纸是张普通的自拍,但当我眨眼的瞬间,照片里他的脖子似乎扭成了不可能的角度,而背景里的小食部招牌变成了褪色的黑白照片。“扫码支付成功“的电子音响起时,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随后他向老板打了个招呼失意自己付过钱了以后就朝门外走去。这时我注意到林秋的钢笔突然在本子上划出长长的墨迹,他盯着红T恤青年的背影,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后厨飘出的骨汤香气里混着某种草药味,让我想起老家驱邪用的艾草。收拾3号桌时,我发现木质桌面上刻满细小的正字标记,最新一道划痕还带着新鲜的木屑,像是刚用钥匙之类的东西刻上去的。我的手指无意中触到那些刻痕,指尖立刻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无数细小的牙齿轻轻啃咬。
时间来到凌晨两点,店里只剩下林秋一个客人。他的笔记本摊开在某页,上面画着复杂的时间轴,某个日期旁边标注着“第三碗“三个字。当我假装擦拭邻桌时,他突然问道:“你觉得这些规则合理吗?“他的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盯着后厨的方向,那里传来的剁肉声不知何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液体滴落的声响,规律得像是某种倒计时。
“什么规则?”我下意识的回问他,刚说完我就想起一开始老板递给我让我随便看一下的员工守则。
“没什么。”林秋收回看向后厨的目光,又翻开他那本红色的笔记本,自顾自地在写着什么。
四点整,老板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的纸币摸起来异常冰凉,像是刚从冰柜里取出来。“明天别迟到。“他说话时老花镜反射着荧光灯的白光,让我完全看不清镜片后的眼睛。当我换回便服时,更衣室的镜子突然蒙上水雾,镜面上似乎有什么图案一闪而过,但当我伸手擦拭时,只摸到一片冰凉的平滑。
走出店门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巷口的槐树下,林秋正倚着树干抽烟,晨光中那道黑色纹路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像是皮肤下流淌着锈水。他的嘴唇动了动,虽然隔着十几米远,我却隐约听见他说:“小心规则...“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平安“二字不知何时变成了暗褐色,像是被血浸透后又干涸的痕迹。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小食部的霓虹灯牌闪烁两下后熄灭,玻璃门上突然浮现出几个模糊的手印,又很快被晨雾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