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绝境

黄昏的余晖将白家坳祠堂的瓦檐染成血色。祠堂大门敞开着，里面挤满了人，却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陈富贵的尸体摆在正中央，盖着一张发黄的草席。席子边缘渗出黑红色的液体，在青石板上蜿蜒成诡异的纹路。

白二爷的拐杖重重敲在青石板上，回声在祠堂里嗡嗡作响。“都凑近些看。“老人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清楚这是怎么死的。“

田冯颤抖着手掀开草席一角，随即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人群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陈富贵的脸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嘴角诡异地向上咧着，露出沾满黑色血沫的牙齿。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球突出眼眶，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白上布满了细小的血丝，这些血丝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诡异的墨绿色。

“这、这...“猎户赵三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的眼睛怎么...“

“妖气入体。“白二爷的声音像钝刀割着粗布，“你们看他的伤口。“

白林超蹲下身，用柴刀挑开盖在尸体胸口的草席。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腹，伤口边缘的皮肉不是普通的溃烂，而是呈现出一种结晶化的状态，在火把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这不是寻常野兽。“白林超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是成了精的东西。“

祠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女人们紧紧搂住自己的孩子，男人们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柴刀。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是陈富贵的老妻，她蜷缩在墙角，干枯的手指死死攥着一块棕黄色的碎布。

田小顺突然冲到门口干呕起来。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是最后一个见到陈富贵活着的人，此刻他的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陈叔...陈叔最后说的话...“他抹着嘴，声音发抖，“他说那东西...那东西在笑...“

一阵刺骨的寒意掠过每个人的脊背。白二爷的拐杖再次敲响：“都听好了！从今日起，后山封山，天黑后不许出门。各家院墙下撒三圈石灰，门窗上挂桃木枝。“

“二爷！“田冯挤到前面，额头上全是冷汗，“要是那东西下山来怎么办？我们...“

“闭嘴！“赵三突然暴喝一声，“你非要现在说这种晦气话吗？“

白林超缓缓站起身，烟锅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二爷说得对，但还不够。“他环视众人，“要组织守夜，二十人一组，三班轮换。各家把火油都拿出来，在村口设火墙。“

“有用吗？“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陈叔连全尸都没留下...“

白二爷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想死的就照做！散了！“

人群慢慢散去，但压抑的气氛像实质般笼罩着整个村子。白林超走在最后，看见田小顺还蹲在祠堂门口发抖。“回去把门窗钉死。“他拍拍少年的肩膀，“今晚别睡太死。“

夜幕完全降临时，白家坳变成了一个诡异的寂静之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被关进了地窖。村口的瞭望台上，四个青壮汉子手持火把，紧张地扫视着黑暗中的山路。他们脚下的木桶里装满了火油，旁边堆着浸了油的麻绳。

白林超蹲在自家院墙上，猎刀横在膝头。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刀背上刻着镇邪的符文，此刻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白明远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的柴刀已经磨得发亮。

“爹，您说...“少年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夜风打断。风里带着一股奇怪的腥味，像是腐烂的鱼混杂着铁锈的气息。

白林超的肌肉瞬间绷紧。“去叫你娘和小妹躲进地窖。“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快。“

白明远刚要起身，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父子俩同时转头，看见村口的瞭望台上，一个守夜人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抛向空中，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着，然后重重砸在祠堂的屋顶上，瓦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点火！“白林超暴喝一声，从墙头一跃而下，“全村子点火！“

白明远冲向柴房时，听见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尖叫声。他抱着一捆浸了火油的柴火跑出来，看见整个村子已经乱成一团。十几处火把亮起又熄灭，黑暗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撕扯声和咀嚼声。

“三娃！过来！“白林超的声音从后院传来，白明远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却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后院墙头上蹲着一个黑影。那东西形似山猫，却比牛犊还要大，浑身皮毛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溃烂的肌肉。月光照在它脸上时，白明远看清了它的眼睛——或者说，本该是眼睛的地方。那里只有两个黑洞，里面蠕动着无数白色的细虫，这些虫子不断从眼眶中涌出，又钻回它的头颅。

“爹...“白明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那东西转过头“看“向他时，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白林超的猎刀带着破空声砍向那东西的后背，却在接触的瞬间像陷入烂泥般滞住了。妖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回身一爪，白林超胸前顿时飙出三道血线。

“跑...“白林超跪倒在地，鲜血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带你娘...和小妹...从后山...“

白明远颤抖着举起柴刀，挡在父亲身前。妖物缓缓逼近，腐烂的嘴里滴下粘稠的液体，这些液体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

就在白明远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时，整个后院突然亮如白昼。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精准地劈在妖物身上。那东西发出不似人间的惨嚎，身体像蜡遇火般开始融化，白色的虫子从它七窍中疯狂涌出，又在金光中化为灰烬。

白明远呆呆地抬头，看见自家屋顶上站着一个修长的人影。那人一袭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手中一柄长剑流转着耀眼的金光。月光照在他脸上时，白明远看清了那张年轻得惊人的面孔——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却有一双仿佛看透世事的眼睛。

“孽畜。“来人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传遍了整个村子，“也敢在此造次？“

他的剑尖轻点，数十道金光如流星般射向村子各处。每一道金光落下，就有一声凄厉的嚎叫响起。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整个村子重归寂静，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啜泣声和呻吟声。

黑袍人轻盈地落在院中，剑身上的金光渐渐隐去。他走到白林超身前，手指在伤口上方虚划几下，那些泛着黑气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你...“白林超挣扎着坐起来，却被对方抬手制止。

“不必多言。“黑袍人的目光扫过白家父子，最后停留在白明远脸上。少年突然感到右手掌心一阵刺痛，那里的皮肤下，一道淡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三日后的子时，“黑袍人说完这句话，身形突然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夜风中，“我在后山等你们。“

白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道纹路已经消失不见，但灼热感仍在。院墙外，村民们开始互相救助，哭喊声和呼唤声此起彼伏。但所有这些声音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白明远只听得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知道，从今夜开始，白家坳再也不会是原来的白家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