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一日,城外锣鼓日夜喧沸,豪无停歇的迹象;城内各家门窗紧闭,男人们在家中悄声议论,妇人们也聚在一处,搂着自家年幼的孩子。
晨光微启,露水深重,待得拨云见日时也没人走出屋外,纵有再好的太阳也蒙上了不安的尘埃,比往日的暴风骤雨更让人烦扰。
重华殿内,一众文武官员分列两班,争执不休。
这个摇头晃脑说:“现下当早早安排南方落脚之处,尽快离城以图来日!”
那个怒冲冲斥道:“惜命小人,岂可背离国土百姓,我等武将定当死战!”
“死战能解决问题么?前线战报你难道没看么,怕是你想死战都派不上用场!”
还有中间拉架的:“众位大人稍安勿躁,还是请王上到来再定夺。”
“定夺,定夺!王上到现在都不上朝,别不是躲在宫里不肯出来了吧!”几个急性子的大臣说着就要相互拉着入宫求见。
宫人们见着架势不对,纷纷上来拉住,百般劝慰:“大人们,大人们,可万不敢闯宫,此乃不敬大罪,待宫人们再去通传。”
“通传!哼,这已经通传三次了,还未能见到王上,难道是要等着亡国么?”话音顿时哽咽,殿内的争论声立刻低沉了下去,一片长吁短叹。
片刻后,重华殿上急匆匆进来一众身影,为首的正是原来的镇国公主、现在的王上。君王虽年轻但神色如常,不见窘迫,朗声道:“让众卿担心了,是孤的不是。”
众臣听闻,皆道不敢。
王上也不在意,继续道:“此次有戎来犯,实是我朝几百年来生死攸关之时,且是冲着我镇国灵珠而来。有戎与我国多年互市通好,一直未有嫌隙,父王母后临终前曾传信与我,称有戎是被一个妖道孽障所惑,此妖道是何来历尚不清楚,但只要我们破了那妖道阵法,此次敌情想必可解。”
“这,这妖道如何能破,就连先王也。。。。。。”众臣小声嘀咕起来,先王文韬武略,于天机一脉也颇多建树,如果连先王都无法擒敌阵前,更何况眼前这位年轻女君?
“各位爱卿不必多虑,先祖立国本就是因缘际会得了镇国灵珠入了天机,才得神通抚国安民,先祖之志我皇家自不敢忘。孤已安排天机门长老前往苍云观保护王弟先行前往南方陪都,各位将军速速点兵与王弟汇合,留待青山。临平城即刻开放城门,让百姓自今日起快快散去,以免被祸事牵连。”
“那王上您?您不跟微臣们一起么?”众臣惊慌道。
“孤深知爱卿们的顾虑,此番种种可谓成也灵珠、祸也灵珠。孤既得先王托付,必当以一国安危最为紧要。故此,孤将携灵珠镇守王城,若先祖庇佑,自当灭了妖孽;若不敌也定不苟活,绝不将这镇国灵珠留给那贼妖,还望届时众卿扶王弟登位,重整旗鼓以续山河。”说完,王上眼中噙泪,郑重向四周的大臣们作礼。
众臣知山河破碎已在顷刻,君上一向庄重,如此托付让人心酸难抑。然而天机一门,皇家内部向来不肯外传,也不知君上到底修行几何,只望上天庇佑。
一时间,殿上群情激奋,皆下跪大拜道:“不敢有负王上重托,我等必将誓死守护王爷。”
王上立时清点文武众将,吩咐朝中宰相安排布置,再看着他们逐一退出重华殿各寻方向而去。
一月前这殿上还由父王执掌,纵使代父问政也不会惴惴不安,然而现在父王母后已经仙逝,身后再无一人。
王上定定心神,缓缓踏出殿门,身至重华殿外高阶处,望着离散的人群,屏息凝神,清吐心音:“天道煌煌,死生不灭!”此音连绵曼妙,如春风抚浪,远远吹送递到耳边。
远走殿外的众大臣,耳边骤然起音,知是王上隔空传声,俱是心中一震,转身回望站在殿上的君上,见其身后弥漫着七彩霞光,有如谪仙一般。
这是他们平生第一次见识到王上的天机道法,心中亦喜亦忧。
含元洞内,女君以隆庆帝所传心法收取碧霞珠,那珠毫无抗拒,化作一道霞光,在其额间游走一番,仿佛认主一般,打了声招呼便回到正中落座,随即隐了起来,印堂上留下一枚五瓣梅形金光纹。
第三日,城外依旧锣鼓喧天,城内各处兵荒马乱,因开了城门百姓早早择了金银细软携了一家老小流散而去。
尘土飞扬之际,见王宫正门开启,远远有一女子又银装素裹而来。此女发挽高耸入云的飞天髻,头戴缠银累丝镶白玉凤钗,面额中一枚五瓣梅花样式的花钿金黄浓郁,身穿玉色银丝缠枝梅纹缂丝交领襦裙,手持一把质洁剔透的玉杖,身量合宜,体态健美,不似一般女子弱质纤纤。
她不慌不忙地沿着城中大道向北方城门而去。
城中百姓大多都已离去,以往熙熙攘攘的街市早已空旷,女君走在这宽阔街道上,想起幼时偷跑出宫外玩耍,耳边不觉响起那时城中的吵闹声,卖货买菜的、耍把式凑热闹的、吵嘴打架的、升堂请愿的…….顷刻间,这些嘈杂声音全都湮没在迎面而来的北风中。
如今这天地就只剩下她一人,那么就让她一人应付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