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鼓声渐息,有戎将士在阵前拉开“一”字阵型,阵型前方有一身姿高挑的御鹰少年。
少年裹着白色大氅跨在马上,唇红齿白,左耳上钉着一只墨玉耳环,环上坠着长长一尾细白绒毛,右肩上立着一只乖顺的老鹰,偶尔左右张望。
少年抬起左手轻轻捋了捋老鹰的脑袋,眯起一双细长眼睛,望着远处走来的女君,探起身子笑眯眯的说:“呦,这是哪里来的姑娘,让我好等。”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女君稳稳站定在城门下,双手背到身后,抬起眼看着这马上的小子。
“真厉害啊,竟然不跑么?怎么跟你爹娘一般傻乎乎的。”少年摩挲着下巴,很有兴味地说道。
“哦?这么说你就是那个妖孽啰?”公主也并不恼怒。“你长的却不是有戎人的模样,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来我也不是人。”少年嘻嘻的笑出了声,左手沿着下颌摸上了那墨玉耳环,得意的顺了顺耳环上那挂着的一绺细白绒毛。
“果真一身妖气,我朝开国这几百年也镇过无数妖魔,就凭你也想抢碧霞珠么?”
公主轻轻一喝,右手婉转,手上的玉柄在身前化成一道十丈高的白色云墙,如泰山一般向有戎阵前压去,那云墙波涛汹涌、滚滚翻腾,是苍茫天地间不断推进的一股巨大浪潮。
有戎阵前战马不断嘶叫起来,惶惶不安,众人却不敢退后,只望着那少年。
少年哂笑一声,捻了一撮耳环上的细小绒毛投在空中,那绒毛化成千万道银光如针般坚韧,迎向云墙而去。瞬时银光势如破竹,扎的云墙千疮百孔,拉出千百个口子。少年微微点头,呼喝了一声:“破!”银光凭空迸裂,散成一团团黄色烟气,香味甜腻不断往城内飘去。
女君早有防备,迅速挥动衣袖,身边隔空退出一圈屏障。城内军民已经离开,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继而正言道:“你到底为何紧盯碧霞珠不放?”
“我紧盯碧霞珠不放?明明是这碧霞珠本属于我族!”
少年突然怒从胸中来,恶狠狠地说道:“你们知道不知道碧霞珠是怎么来的,可知这珠子真正的来历?啊,对了,你们这一国上上下下不过活了几百年,又怎知这千万年的事,真是愚昧无知。”
说完继续打量着女君:“我看你这个小姑娘有趣得很,要不然你把碧霞珠交给我,你再拜我为师,我便带你去钟灵毓秀的仙山修炼,比你在这人间累死累活强得多!”
“妖言惑众!你取我父王母后性命,驱我百姓,侵我国土,此国仇家恨不共戴天,更休想抢我族圣物!”女君一声娇喝,旋身往王宫北门御空飞去,衣袂翻飞。
那少年对有戎诸军低沉一喝:“你等留下!”随即脚下勾来一团黑云腾空而起,速速追进城中,少年肩上的老鹰眼珠转了两转,瞬时飞到空中,随他入城。
有苏王宫位于城南,不似他国广修高墙楼宇,殿阁多以精致细巧为主,旨为休养生息,不多添民间疾苦。
王宫东南西北四处皆立有三丈宽、十丈高的盘龙金柱,每一柱上皆为独龙,或持口含龙珠之姿、或作追星逐月之态、或有脚踏祥云之象、或呈腾爪龙跃之状,金光闪烁威严赫赫。此乃开国先祖所立,民间盛传这四柱有仙人护持,每百年间都有仙人前来巡视,又称“护国神柱”。
少年来到王宫北门前落下,仰望着矗立的护国神柱,慢慢伸手触摸柱上浮雕,却如有针扎一般,柱上即刻弹出金光,少年见状匆匆退避数丈。
“这,这,这难道是?!”少年面容微动,脸上狐疑起来。身后老鹰追了上来,轻轻落在他肩头,见少年如此情状,小心翼翼地缩起身子,轻轻蹭在少年脖颈处,发出“啾啾”的叫声。
须臾王宫四面金光大盛,东南西北四处龙柱闪烁,光亮直冲云霄,空中连通四面形成一轮巨大弧形圆廓,弧身流光溢彩形成金光结界,四条金光灿灿的巨龙冲向云霄游弋翻腾,隐隐泛出龙鸣之声,弧顶中心立着的正是一身素装的女君,巨龙不时望向女帝。
少年不可置信地望向空中,眼前结界明亮,心中的悲伤痛苦有如万箭穿过,身上气血翻腾,即刻驾云而起,欲以肉身撞向金光结界。少年肩头上的老鹰不安地大叫飞起,奋力拍打翅膀,抢先冲向结界中心的女君。
那结界上,四条游龙何等警觉,瞬时结成群龙摆尾之势,一道道金光气泽冲向老鹰,那气泽一沾染到羽翼上,羽毛便如坠下千金难以挥动。眼见老鹰迅速翻下云霄,少年速速改变方向腾云揽住老鹰羽身,言语无奈道:“何须你如此。”那鹰耷拉着脑袋“啾啾”叫了两身,便收敛声息,被少年化成掌心般大小的鸟儿轻轻收在袖袍内。
少年收拾好那鹰,低头苦笑着说:“我曾以为只要忍耐便可面对这许多年来的愁苦,今日再见这金光结界依旧难抑,索性就让我再拼上一拼吧。”
话完,那少年周身白气流转连绵不绝,身后现出一条又一条的白尾,耳上那一绺绺的绒毛此刻也化成千万道剑光,光泽之上灵气流转、急促不安,比之前白光更盛。
空中此刻,一座金光圆弧结界,与千万道银光相对,万籁俱寂。
顷刻间,以王城为中心的上空金银光泽散漫,如同焰火般绚烂,城外众人皆不敢直视,纷纷打起衣袖遮在眼帘处,更有马儿惊恐嘶鸣不已,几欲奔走离阵。不多时,空中传来数声轰鸣,群龙已无踪迹,一道道裂纹爬上金光结界,就像破碎的瓷器一般,裂纹交织凋落,再没了起初的光彩,逐渐黯然下去。
云头上女君还在勉力支撑,口中抑制不住的鲜血落在胸前素衣上,点缀着朵朵梅花,一时竟分不清哪是血迹哪是梅,红彤彤的一片,映着失神而惨白的脸。
这张脸,这张脸!这个失神的模样,我在哪里见过,我在哪里见过?少年怔怔地望着她,脑袋里疯狂运转,忘了自己还要讨回那珠子。
正待他开口,女君已经勉强站起,口中念念有词,从额前五瓣梅花纹中,渐渐凝出镇国宝珠,宝珠与女君眉间血丝相连,汩汩流动,女君颤抖着双手捧住那宝珠,高举于顶唤起誓言,一声又一声,气息越来越清晰:“以吾之身,血祭吾国;身死镇国,永世不灭!以吾之身,血祭吾国;身死镇国,永世不灭!以吾之身,血祭吾国;身死镇国,永世不灭!”数声之后,女君力竭掉落云头,匍匐在王宫前。
碧霞珠仍在空中闪烁,一道白光狐身从珠中冲出,映在空中,威风凛凛。此时王宫四周地动山摇,地裂石塌,裂口沿着王宫外墙合成一圈,宫内落陷其中。
女君趴在地上死死盯住少年的脸,嘴角鲜血还在滴落,身上衣裙残破不堪,王宫外层的金光结界再次亮起,没有了游龙,没有了金色光泽,继而泛起诡异的红光,那红光如千万条丝线颤动在女君身上的残破之处,血色中的灵力不断被抽入金光结界中,女君疼彻心扉,渐渐不再动弹。白狐身影见女君逐渐没了气息,在空中一声嘶鸣后迅速冲向女君,以其身影轻轻包裹住她。
此刻少年脸上已没了颜色,颤抖着指着女君大声道:“不,不要,你到底是谁?我不想你死,你不要死!”随后飞身冲向那血气滔天的金光结界,想要斩去那些可怕的血丝。少年在空中望见结界里充斥着赤焰火浆,女君与王宫被火焰包裹着开始下坠,大地轰隆隆震动不停,犹如巨兽的颤抖,既怒且恨。
这漫天火光分外灼热,燎得人睁不开双眼,少年趔趔趄趄从云端跌落,捂住脸跪在地上涕泗滂沱,嗓子里不停呜咽着,无人听懂。
在这世间,百年是人族的漫长时光,但于少年这样的上古灵族来说不过是一次如常的闭关。一次次吐纳转换,一次次的修行提升,俯仰之间人世早已换了几任帝王。人族无望且渺小,怎堪配灵族青眼,但这碧霞珠却终究落于人族之手。
女娲灵珠既可生生万物,也可焚天灭地。虽得人族供奉,只那肉身软弱,并不能承受得起圣物毁天灭地之力,这一次,又随着这奔腾的烈焰湮没在世间,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