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飞皱着眉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才说道:“那天夜里,我去场院,由于雨大,天又黑,我走错了路,一直走到河边,迷路了,找不着道了,过了好长时间,才摸到场院。当我喊刘金贵大爷要假山的钥匙时,他把我叫进屋里,问我下这么大的雨来场院干啥?我说杨主任让我把一袋化肥从假山洞里拿到场院屋来。他一听立刻生气地说,下这么大的雨,又是半夜,让你来拿化肥,他自己咋不来?不管他!我”心想我是个正在保外就医的犯人,不听他的也不行啊!再说,反正我已经来了,就拿呗。可刘大爷不让我去,他要让他儿子傻柱进去拿。我一听就想这哪行?坚持自己去。可刘大爷不给我钥匙,非要让傻柱去,他说傻柱经常搁里面玩,对里面熟。我争不过他,只好同意。他又说,反正我的衣服已经湿了,让我换身干的,让傻柱换上我的湿衣服进去。我要不同意吧,就无法把化肥拿出来,因为刘大爷不让,就只好脱下湿衣服,让傻柱换上。傻柱换上我的衣服,刘大爷就拿着手电领他出屋了。”
桂香问:“照这么说死的不是你,而是傻柱?”
奋飞点点头继续说:“我在屋里等了一会儿,就见刘大爷进屋来告诉我,说傻柱在拿化肥时,顶上的石头塌下来了,傻柱被石头砸底下了。我一听就急了,忙往外跑。可刘大爷把我拽住了,不让我出去,说傻柱被那么多石头砸底下是必死无疑了。我埋怨他不该让傻柱去。他就跟我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桂香看着他问:“啥真相?”
奋飞说:“杨春喜想害死我的真相呗。刘大爷说,杨春喜曾在假山上想用枪打死我,被刘大爷看见了,他就开始留意他了,我在哪里干活,他就暗里跟着看着。那次打农药,刘大爷说春喜想药死我,他就想在农药里掺水,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我。可杨春喜把碗碰在了地上。下雨那天,刘大爷看假山里有袋化肥,还用绳子紧紧绑在立柱上,他觉得奇怪,到夜里我去了,说春喜让我来拿那袋化肥,他这才明白春喜的险恶用心,想用这办法砸死我!”
桂香说:“是刘大爷用儿子保护了你!”
奋飞含着泪点点头:“是的!”
桂香说:“刘大爷既然知道春喜的目的了,不进洞去拿,不就谁也死不了吗?”
奋飞说:“当时我也这么埋怨刘大爷,可他说春喜是无论想啥办法都要害死我,而依我当时的处境,他害死我既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也易如反掌。傻柱代替我死后,春喜见我已经死了,也就死心了。”
桂香问:“那这些年你都在哪待着了?”
奋飞说:“当时,我跟刘大爷急了,说要死也要我自己去死,干嘛非让傻柱替我死,他死得多冤!刘大爷也急了,打了我一个嘴巴子说,你以为我乐意让我儿子死吗?那可是我又当爹又当妈含辛茹苦养大的与我相依为命的儿子啊!可你活着比他有用,我也只好忍痛割爱让他去死了。接着,他抱住我哭了。
“哭了一阵后,他又对我说,这里你不能待了。我问他我应该上哪里去。他先让我藏他屋里的土豆窖里,等来人把傻柱从石头里扒出来抬走,就去找春喜了。”
桂香说:“原来我哭的、我守灵的、我埋的是傻柱!”
奋飞接着说:“尸体扒出来后,我在土豆窖里听到了你的哭声,我真想从窖里出来,可又一想,刘大爷为我儿子都死了,我哪能那么做。后来,尸体抬走了,刘大爷说让我去他老家,并一再嘱咐我,走后千万别回来,也别来信,更别让人认出来抓住。我也知道,以我那时保外就医的身份,那么走了,算是逃跑,要是被抓住,非枪毙不可,当时就着急地说,那我妈咋办?他说你媳妇会管的。我又担心地说,桂香见我死了,再改嫁咋办?他就说有我在,桂香是不会改嫁的。”
桂香想,怪不得刘金贵活着时不让自己改嫁,原来是这原因,又冲他:“你就这么走了?”
奋飞说:“走前,我提出无论如何也要见你和妈一面,刘大爷想了个办法,让我穿一身破衣服,扮成傻要饭的,回家去要饭。我按他说的扮上,到了院里,看到了守在尸体旁的你和玉妹,还向你要了我的一身衣服。”
桂香想起来了:“当时你要饺子。”
奋飞点点头:“那确实是我。”
桂香恍然大悟:“你在坟上穿的衣服,就是那天拿走的那身。”
奋飞又点点头:“本来,那天我想多看你们一会儿、多在家里待一会儿,可刘大爷怕我控制不住,暴露身份,就给我推了出来,催我上路。”
桂香又重复刚才的问话:“这么多年你在哪儿了?”
奋飞说:“去的地方不多,但很远,从这走后,我先到了刘大爷的老家,找到他的亲属,住了下来。刘大爷还亲自去了一趟,对我做了安排。我在村里干活,谁问起就说是刘大爷的亲属。可他这个亲属只有一个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不久,他病死了。一次,公安人员查户口时,把我收进了收容所,我跑了,去找了我父亲的老战友和老上级郑振国。郑大爷听了我家的遭遇,特别是父亲的死,他非常难受,可在当时环境下,他的处境也非常难,但他为了我的安全,决定让我偷越国境出国。
“郑大爷的老家是广东的,和香港交界,他亲自把我带回老家,亲自求人帮我偷越国界。我在渔民的帮助下,从水上逃到了香港,被香港的警察抓住后,我跟他们讲了我的不幸遭遇,申请政治避难被批准。
“在香港,我拿着郑大爷的信很快和一个大学教授联系上了,那教授既认识我父亲,也认识我郑大爷。
“后来,我父亲在南京认识的老师约翰·华尔斯华妥到了香港,听说我父亲自杀,他难过地老泪纵横,他领我去了英国,让我在他担任名誉校长的大学学习,他那么大年纪还亲自教我。
“一九七六年时,我就想回来,可老人不让,说什么也让我再等等,看看国内的形势再说。直到最近,老人看了报纸后告诉我说,中国动乱结束了,国家安稳了,你要是非要回去的话,现在回去行了。
“于是,我就给国内的郑大爷写信,郑大爷刚平反,他说现在回来行,工作由他负责安排,同时,他也在为我父亲的平反而努力。
“这样,在约翰华尔斯华托的老人和郑大爷的帮助和安排下,我回到了祖国,并被分配到我父亲生前所在的所里工作。”
桂香又问:“那你是啥时候到这里的?咋没回家?难道不想家吗?”
奋飞说:“我是前几天才到的,到这后想先打听一下家里的情况,当得知你成了春喜的妻子后,立刻蒙了。又得知刘金贵死了,很难过。但得知母亲还活着,我仍没回去,我怕突然回去,她岁数大了会不会受刺激。”
桂香问:“那你跑回去挖坟干啥?”
奋飞说:“我想把傻柱的坟迁到他父亲坟上去,让他父子团聚,没想到起坟时正好碰上你们。”
“当时我们吓坏了。”桂香说,“连春喜都害怕了。”
奋飞说:“对于他,真正报应的还在后面。桂香,有句话我先说在前面,虽然你成了他妻子,你们是夫妻,可这个仇,我一定要报,到时希望你能理解。”
桂香说:“其实,我们虽然领结婚证了,但还没结婚入洞房,原打算昨天结婚,可出了这事,没结成。”
奋飞听了这话,眼前一亮:“照这么说我回来得太及时了,咱俩还能继续在一起生活。”说着上来抓住桂香的手。
桂香却把手抽回,跟他说着这些年的经历和遭遇,说着村里的变化,说着……最后问:“春喜,你啥时候回村里去?”
奋飞说:“你先回去告诉我妈,就说我要回去,让她有个思想准备,我明天就回去!”
桂香点头答应,起身告辞。
春喜帮她推着自行车,和她说着话,一直把她送出县城。
桂香骑自行车往回蹬着,一路上心里都在想着:奋飞回来了,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