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冬。
铅灰色的云沉沉压在苍莽山巅,细碎的雪沫子被朔风卷着,打在玄色宫车的窗棂上,发出簌簌轻响。
沈清辞拢了拢身上素色的狐裘,指尖划过车窗冰纹,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上。三日前,她还是居于东宫侧殿、以一手簪花小楷名动京华的清平县主,此刻却成了被陛下“特恩”送往雪域祭天的祭品。
“县主,前面就是锁龙潭了。”车外传来侍卫长低哑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
沈清辞掀开车帘,凛冽的寒气瞬间灌入领口。眼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蓝寒潭,潭水如墨,即使在数九寒冬也不结冰,氤氲的白气从水面蒸腾而上,与漫天飞雪交融,竟生出几分诡异的暖意。潭边立着块斑驳的石碑,“锁龙潭”三个大字被岁月磨得模糊,只余下几笔狰狞的刻痕,像极了某种兽类的爪印。
传闻这锁龙潭底镇压着上古妖兽,每逢百年需献祭一位处子,方能保大靖国泰民安。而她这位先帝亲封的县主,因生母是罪臣之女,自小便被养在东宫,看似尊贵,实则不过是枚随时可弃的棋子。如今北境战事吃紧,钦天监一句“妖星犯主,需以贵女祭潭,方能消弭兵戈”,便将她推上了这条绝路。
“时辰到了。”侍卫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冰冷的催促。两名侍女上前,欲扶她下车,却被沈清辞避开。
她踩着薄雪走到潭边,寒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一张清丽却毫无血色的脸。潭水倒映着她单薄的身影,也倒映着天际盘旋的几只黑鸦,像极了即将啄食腐肉的信使。
“不必劳烦各位。”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我自己下去。”
她解下狐裘,露出里面素白的祭服,一步步走向潭水深处。刺骨的寒意顺着鞋底往上窜,很快便浸透了衣衫,冻得她指尖发僵。可她没有停,直到冰冷的潭水漫过腰际,漫过胸口,最后将她整个人吞没。
意识模糊之际,沈清辞似乎感觉到有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擦过她的脚踝。她费力地睁开眼,透过浑浊的潭水,看见一道银蓝色的影子在她身下盘旋。那影子很长,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在幽暗的水中泛着冷冽的光。
是……鲛?
大靖典籍记载,雪域锁龙潭有鲛人,性暴戾,喜食生人。原来传闻竟是真的。
那银蓝色的影子渐渐靠近,沈清辞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人身鱼尾,上半身是男子的形态,墨发如海藻般在水中散开,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而最让她心惊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是极深的靛蓝色,像盛满了万年不化的寒冰,此刻正冷冷地盯着她,带着审视与……饥饿。
他伸出手,指尖修长,指甲泛着淡淡的青金色,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沈清辞以为自己会被撕碎,却听见一个低沉而古怪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你的血……有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