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I 身份的落差

克雷西达蜷缩在阁楼窗边的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窗外是属于布莱恩子爵府的、与她无关的喧嚣。晚宴的筹备已至尾声,空气中残留着烤鹅的油腻香气与昂贵香料的芬芳,这一切都在提醒她——如今的她,连踏入宴会厅的资格都没有。

曾几何时,她是这奥威立亚大陆、科莱恩帝国最尊贵的王太女——克雷西达·冯·霍恩洛厄,身着缀满星辰宝石的礼服,在万众瞩目下接受臣民的朝拜。

而如今,她只是帝国偏远城中小小布莱恩家族一个见不得光的盲女西西,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裙,蜷缩在堆放杂物的阁楼里。

这种天壤之别的身份落差,至今仍会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像淬毒的匕首般刺穿她的心脏。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总是习惯性微驼的背脊——这是属于王太女的本能。但下一秒,窗外传来女仆们毫不避讳的议论声:

“听说今晚的贵客是来自王都的大人物呢!“

“可不是嘛,夫人把珍藏的银器都拿出来了。“

“幸好那个小瞎子被关在阁楼,还有楼底下杂物间里的病秧子,不然冲撞了贵人可就糟了。两个吃白食的,也不知道夫人为什么留着……估计也就先生心善吧……“

那些话语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克雷西达猛地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骄傲让她想要厉声呵斥这些无礼的仆人,但现实却迫使她将所有的愤怒与屈辱生生咽回肚子里。

她缓缓地、几乎是机械地,重新佝偻起单薄的肩膀,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这是“西西“该有的姿态——怯懦、顺从、透明。

三天前墓园中的遭遇,此刻更添了几分难堪的屈辱。被哈罗德那样的纨绔子弟逼到角落,无力反抗,只能靠着小聪明和自残的方式脱身……这对曾经挥手间就能调动千军万马的王太女而言,是何等的讽刺!

她缓缓摊开手掌,尽管眼前一片漆黑,但她的感知却清晰地了解到了,辛辛苦苦得来的魂石依然不是淡蓝色的,就连最初散发着的微光炽热都没有了,只剩下冰凉的触感,摸上去和普通的火山石差不多。

那魂石中法师残魂最后的、充满了极致惊恐的嘶吼——“神噬”——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攫住了她。她不能再像老炼药师最初建议的那样,只是“细水长流”地温养。她必须更快地积累力量,必须在这封印将她彻底“养肥”并吞噬之前,找到解决之道。

这迫在眉睫的危机,让她不由自主地追溯起一切的起点。回想起三个月前,她走投无路之下,第一次踏入那间位于遗忘十字路街尾的、名声微妙的炼药店铺时的情形。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科莱恩帝国短暂的夏日似乎提前结束了,寒意重新笼罩了子爵领。

克雷西达刚刚经历了一次极其危险的尝试。凭借着前世记忆里那本禁忌秘笈的只言片语,她再次强行引导能量,试图冲击那无形的壁垒。结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糟糕,反噬的力量如同烧红的铁针,不仅狠狠扎进她的双眼,更直刺灵魂深处,让她几乎呕出血来,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颤抖了许久。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

前世的荣耀、今生的屈辱、复仇的渴望、求生的本能……

所有这一切,都可能因为这具被诅咒的身体而化为泡影。

她不能接受。

最后一丝理智,或者说,最后一点不甘,驱使着她。

她记得宅邸里那些刻薄的女仆和长舌的车夫偶尔的闲聊中,会带着鄙夷又忌惮的语气,提到街尾那个“老怪物”——一个不务正业、酗酒、邋遢,但似乎“有点邪门本事”的炼药师。

或许,那是黑暗中唯一可能存在的、微弱的萤火。

她用积攒了许久的、几枚几乎能攥出汗来的铜币,在一个小贩那里换到了一小枚磨损严重的银币。然后,她凭借着超越常人的听觉、嗅觉以及对气流变化的敏锐感知,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宅邸中来来往往的仆人们,摸索着,第一次走进了那间传说中“气味能熏倒地精”的店铺。

叮铃——

门框上悬挂的、沾满油污的铜铃发出干涩的响声。

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年草药带着尘土味的苦涩、各种不明化学试剂刺鼻的酸涩与硫磺气息、某种疑似食物长期腐败的馊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属于某种魔法材料的奇异馨香。

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专属于此地的“领域”。

店铺里光线昏暗,杂物堆积如山。破损的羊皮卷轴从架子上一路滚落到地面,与各种形状古怪的玻璃器皿、矿物标本以及干枯的、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根茎纠缠在一起。在店铺最深处的长桌后,一个头发花白、乱如鸟巢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对着一个咕嘟咕嘟冒着诡异绿色气泡的坩埚喃喃自语,完全没注意到有客人来访。

克雷西达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适应着这复杂的气味和环境中弥漫的、微弱的能量场。她能“听”到坩埚内液体沸腾的细微声音,能“感觉”到空气中那些活跃又混乱的魔法粒子,它们比之外界要浓郁得多。

“那个……”她试探性地开口,那是属于盲女的怯懦与不确定,“请问……炼药师先生在吗?”

长桌后的身影猛地一顿,随即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

那是一位看起来年纪不小的老者,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了各种可疑污渍和烧灼痕迹的炼金师长袍。他脸上皱纹纵横,如同干涸的土地,一双眼睛浑浊不堪,仿佛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迷雾,浓重的酒气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

“嗯?谁啊?打扰我实验……”他嘟囔着,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但当他浑浊的目光落在克雷西达脸上,尤其是她那双空洞无神、却隐约残留着痛苦痕迹的眼睛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克雷西达并不知道,老者眼中那层迷雾似乎消散了极其短暂的一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惊诧、了然甚至是一丝……玩味的精光,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放下手中一个沾满粘稠液体的搅拌棒,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带着一身浓烈的、草药、酒精与汗渍混合的气味。

“哟,哪来的小瞎子?”他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克雷西达脸上,语气带着一种粗鲁的好奇,“布莱恩家那个……被扔在阁楼上的?叫什么来着……西西?”

克雷西达心中微凛,对方竟然知道她的身份。她低下头,将那一小枚银币递了过去,声音更低了:“我……我有些不舒服,听说您……或许能帮我看看?”

老者瞥了一眼那枚寒酸的银币,嗤笑一声,却没有拒绝,随手揣进了脏兮兮的袍子里。“行吧,看在……银币的份上。”他拖长了语调,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枯瘦如鹰爪、沾满各色药渍的手指,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量出乎意料的大,指尖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克雷西达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与他邋遢外表截然不同的能量,正顺着他的指尖,探入她的经脉。

紧接着,他用另一只手,有些粗暴地扒开了她的眼皮,仔细审视着那双虽然美丽,却毫无神采的灰蓝色眼眸。

店铺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坩埚里液体沸腾的咕嘟声,以及老者逐渐变得沉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他松开了手,向后退了半步。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醉意,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的清晰度。而且,他使用的,不再是本地通用的语言,而是一种极其古老、优雅、只在奥威立亚大陆上帝国最顶层的贵族与学者间流传的宫廷古语——正是克雷西达前世作为王太女时,必须熟练掌握的语言之一。

“啧……有意思。”他咂了咂嘴,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仿佛穿透了她幼小的躯壳,看到了其内里囚禁的那个成熟而显赫的灵魂,“困扰您的,看来并非简单的眼疾啊,我亲爱的……克雷西达殿下?”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克雷西达浑身剧震,几乎控制不住要后退,却被身后杂乱的货架挡住。巨大的震惊让她瞬间失语,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看似落魄、酗酒、邋遢不堪的老炼药师,怎么可能一眼就看穿她最大的秘密?!重生之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他究竟是谁?!

“你……”她的声音干涩,带着无法掩饰的惊骇。

“我怎么知道的?”老者,老约翰,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重新换回了通用语,语气也变得懒洋洋起来,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这不重要,我的殿下。重要的是你身上的‘麻烦’。让老约翰看看,是哪个丧心病狂的疯子,敢对尊贵的帝国王储下这种……嗯,‘神噬’咒印?”

“神噬?”克雷西达捕捉到了这个熟悉的词,与魂石中残魂的嘶吼不谋而合!

“一种早就该被埋进历史垃圾堆的阴损玩意儿。”老约翰不耐烦地挥挥手,似乎不愿多解释这个名字的来历,“简单说吧,殿下,你这双眼睛,连同你整个身体的天赋根基,都被人用这种咒术封印给锁死了。下咒的人手段很高明,几乎是断了你所有的路。你想靠自己的力量冲破它?难如登天!”

克雷西达的心沉了下去,但同时又升起一丝希望——至少,她知道了问题所在。“那么,有什么办法可以解除它?”

老约翰挠了挠他那头乱发,转身在一堆杂物里翻找着,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办法嘛……倒是有几个,就看你有没那个命和本事了。”

他伸出三根脏兮兮的手指,丝毫没有估计此时的克雷西达还能不能看得见:

“第一,最直接,也最难。找到那个给你下咒的家伙。”他顿了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要么,让他心甘情愿地亲手解咒——不过这可能性嘛,比地精学会飞还低。要么,更干脆点,找到他,然后……杀了他。咒术与施术者灵魂相连,他死了,咒印的力量源头自然消散大半,破除起来就容易多了。”

克雷西达沉默着。茫茫人海,寻找一个不知姓名、不知面貌、不知来历的凶手?这无异于大海捞针。难度系数,无疑是最高的。但……这或许是唯一能彻底根治,并且揪出前世谋杀真凶的途径。

“第二,”老约翰继续道,抽出一本边缘卷曲、沾着不明污渍的破旧笔记,“找个比下咒者实力强得多的高手,用蛮力强行帮你破除。但这‘神噬’咒印诡异得很,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反噬特性,搞不好破咒不成,帮你的人和你自己,都得搭进去半条命。而且,能对王储下这种咒的,实力会弱吗?能找到比他强很多、还愿意为你冒险的人?”

克雷西达在心中苦笑。前世的她或许可以,今生的她,一个被遗弃的盲女,凭什么?

“所以,”老约翰将笔记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对你现在来说,最实际,也最笨的办法,是第三个。”

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她:“你这封印本质是黑暗系的诅咒。可以用纯粹的光明系高阶净化魔法,从内部进行冲刷、净化。比如,牧师的高阶神圣净化术。”

“牧师?”克雷西达愣住了。那个她前世从未过多关注,认为只是负责治疗、辅助与祈祷的、缺乏力量的职业?

“别小看牧师,小丫头。”老约翰仿佛看穿了她的不屑,语气带着一丝讥诮,“你这身体现在像个只进不出的魔力罐子。你平时修炼积累的魔力、精神力、灵魂力,其实都被这层‘壳’给困住了,一点没浪费,只是你用不出来。而你,照样可以按照牧师的方法进行冥想来积累光明的魔力!等你积累的魔力足够庞大,量变引起质变,或许就能从内部发动那个高阶净化术,冲开这该死的封印!”

他凑近些,浓烈的气息再次笼罩了她,压低声音:“不过……嘿嘿,那可是高阶魔法,需要的魔力海了去了。而且,就算你走狗屎运真成功了,也别高兴得太早。”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时间!时间是最冷酷的东西!你被封印的这些年,正是灵魂和精神力成长最关键的黄金时期。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算封印解除,你那先天不足、后天停滞的精神力和灵魂强度,也根本不足以支撑你前世擅长的、那些精密而强大的道路,比如……占星师。”

克雷西达心中再次一紧。

“牧师的路子,你算是被半绑定咯。”老约翰直起身,挥了挥手,像是在驱散什么不愉快的话题,“想兼修别的?难如登天!不过嘛……”他又变回了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办法嘛,老头子我倒是……嗯,知道那么一两个偏门。但现在告诉你也没用,你连门都还没入。”

他走回他的坩埚旁,背对着她,最后说道:“所以,听着,我的殿下。老老实实先按牧师的路子走着,积累你的光明魔力。这是你目前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至于寻找下咒者……那是长远之计,需要运气和情报,急不来。而请高手强破……等你哪天不再是‘西西·布莱恩’了再说吧。”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你是谁……”他侧过半张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日后你若真有机会解开封印之时,不必来找我。到时候,我自然会知道,自然会……找到你。现在,拿着这个——”

他随手从角落里抓起一本薄薄的、封面空白的旧册子,丢给她。

“最基础的光明冥想法。滚吧,别打扰我做实验了。记住,细水长流,别贪心。”

克雷西达从回忆中醒来,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那时的她,还无法完全接受身份的转变,还带着王太女的骄傲面具。

而现在,经历了墓园之事后,她终于明白——想要活下去,想要复仇,她就必须彻底抛弃过去的自己。

她轻轻抚摸着那本被翻旧的光明冥想法。曾经对它不屑一顾,现在却要靠着它苟延残喘。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撕心裂肺的痛,却也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

高傲不能让她活下去,但隐忍可以。

骄傲不能让她复仇,但力量可以。

她缓缓摆出冥想的姿势,开始引导那丝微弱的光明魔力。这一次,她不再抗拒,不再不甘,而是全心全意地接纳这条被迫选择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