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溯月抄》

【汴京雪】

宣和年间的月光

照过云间阁琴台霜

他指尖拂过七弦烫

惊醒时空外星眸一晌

【谪仙踪】

金明池畔柳絮扬

她回眸时山河失光

谁说观测者不动情肠

袖中藏半阙天命章

副歌

若注定是惊鸿影掠过汴水汤汤

何必赠我明珠泪淬炼凡心滚烫

当烽火燃尽史册上靖康的墨痕

谁见时空裂隙里未完成的掌纹

【局中棋】

玉珏流转八卦盘

假作真时真已惘然

看他戎装策马向西关

错信了史书页的谎

【血色诺】

城破那夜箭雨狂

她踏碎星河道法光

“若轮回需跨越千年长

我情愿不识你模样”

若注定是惊鸿影掠过汴水汤汤

何必赠我明珠泪淬炼凡心滚烫

当烽火燃尽史册上靖康的墨痕

谁见时空裂隙里未完成的掌纹

【终不悔】

后来汴京老人讲

有个官人终身未娶

总在雪夜抚琴明月楼

说曾见仙人乘风去

徐老板那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准时出现在门口,笑容的弧度都像是用圆规量过的。他这身行头,赭石色的绸缎,搁20世纪够买一只低调的奢侈品牌手表了。

在汴京呆了一个月有余,大小酒楼馆子都已经踏遍,第四次踏进这间“云间阁”,感觉跟回自己另一个家差不多熟门熟路,

“您可算来了!”他迎上来,声音里那股子刻意温养出的热情,几乎能实体化。“新到了一批顶级的‘雪浪春’,真的,藏香苑那位以挑剔出名的赵先生都挑大拇指,说宫里的贡品怕是都比不上这份清冽,就等着您来品评了。”

我点点头,没接话,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回廊时瞥了一眼天井,枯荷在水里立着,被灯照得很有几分禅意,像是日本古典美学里的“物哀”,一种凋零之美。脚下的木楼梯质感极好,保养得宜,徐老板在一旁充当人肉背景音:“知道您喜欢安静,‘水月轩’都预备好了,熏香是您惯用的柏子,那四位……呃,陪伴的先生,也都是近期圈子里风头最盛的人物,保证……”

包厢的门无声打开,暖烘烘的空气裹着淡淡的木质香气涌来,瞬间把外面隔开。视线最先被那座巨大的屏风抓住,墨色酣畅淋漓,云山雾罩,那股子气韵,直追北宋米芾笔下“墨戏”的神髓,只不过被用来做了欢场雅室的隔断,带点反讽的意味。

行吧,场景搭好了。我倒是想看看,今晚这出戏,能唱到哪一出。

绕过那扇气势恢宏的青山屏风,室内的景致全然展露。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被精心打造的中式美学空间。地面铺着颜色温润的蕨草纹地衣,踩上去寂然无声。临窗的紫檀平头案上,除了那套注定价值不城的曜变天目茶盏,还随意搁着一卷半开的书帖,我一眼认出那是《伯远帖》的宋代摹本——真是一场奢侈到骨子里的、毫不张扬的炫富。

而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今晚的“主角”们身上。

他们四人并未簇拥而上,而是颇有章法地分布在空间的不同点位,像是一场静态的展览。

最靠近窗边的是一位,身着月白缂丝直裰,正垂眸拨弄着一具“焦尾”式的古琴,琴音淙淙,是《幽兰》的调子。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斯多葛学派式的克制与理性,仿佛置身于自己的沉思殿堂,与外界的浮华格格不入。

在他侧后方,另一位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象。他穿着葡萄紫暗纹锦袍,懒洋洋地倚着一个填漆戗金的凭几,手里把玩着一只“玳瑁”嵌银丝的酒杯。他的眼神像带着钩子,充满了狄俄尼索斯式的迷醉与诱惑,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我,仿佛在邀请一场即兴的狂欢。

靠墙的“影青”瓷墩上,坐着第三位。他一身藏蓝色劲装,材质像是提花织锦,虽无多余纹饰,却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他坐姿挺拔如松,双手抱臂,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柄入了鞘的大马士革钢刀,沉默中蕴含着极大的压强。他的气质,让我联想到古罗马军团中那些以坚忍和纪律著称的百夫长。

而第四位,则安静地跪坐在茶案旁,专注于煮水的火候。他穿着一身浅葱色的苎麻道袍,侧脸在蒸腾的水汽中有些模糊,显得格外干净,甚至带点少年大卫雕像般的、未经过度雕琢的俊美。他摆弄茶具的动作轻柔而精准,带着一种日本“茶禅一味”的仪式感。

徐老板在我耳边压低声音,如同博物馆的导览员:“这四位,琴者清冷,酒者风流,武者悍勇,茶者纯净,皆是万里挑一的人物,不知娘子……今日属意哪一款?”

我没回答,只是缓缓走到房间正中的紫檀嵌螺钿扶手椅上坐下,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像在欣赏一组风格迥异的古典雕塑。

“属意?”我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小孩子才做选择。”

我将身体向后靠去,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不如,我们先来玩个游戏吧。”

“游戏?”徐老板脸上的笑容像是风干的石膏,出现了一丝裂痕。他迅速管理好表情,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娘子真是雅趣!不知是想行酒令,还是投壶、射覆?小的这就去备下……”

“那些?”我轻轻打断他,目光依旧流连在那四人身上,如同在欣赏一组风格迥异的名家雕塑。“太旧了。”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银炭在兽炉中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我清晰地感受到四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规则很简单。”我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百两黄金。代价是,你们其中一人,需要体验一次短暂的……高空秋千。不过,是用你们的‘神’去体验。”

一百两黄金。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每个人眼中激起了剧烈的涟漪。徐老板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明显。

我的目光逐一扫过他们,这次看得更慢,也更具体。

窗边的琴者微微抬起了眼。他的皮肤是冷调的白,像上好的宣纸,眉眼疏淡,如同远山含黛。那身月白缂丝长袍更衬得他清冷孤绝,仿佛是从《世说新语》里走出的名士,不染尘埃。他修长的手指仍虚按在琴弦上,但《幽兰》的余韵已散。此刻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纯粹的、理性的质疑,像是在审视一个违背了他所有认知的悖论。

倚着凭几的酒者终于放下了他那玳瑁酒杯。他生着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看人时自带三分缱绻笑意。深紫色锦袍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锁骨,慵懒中透着精心修饰的性感。此刻,他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感兴趣的光芒,像是嗅到了顶级猎物的野兽。他舔了舔略显丰润的下唇,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磁性:“神游天外?听着……倒是刺激。”

端坐如松的武者是反应最直接的。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调整了坐姿,从放松的休憩状态进入了微妙的临战姿态。藏蓝色劲装包裹下的肌肉似乎瞬间绷紧,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他的五官深邃,下颌线如刀削般硬朗,紧抿的唇和锐利的眼神,让他像一头锁定目标的年轻雄狮。他没有说话,但那紧锁的眉头和审视的目光,明确传达出“危险”和“拒绝”的信号。

而跪坐在茶席前的少年,自始至终都微垂着头,专注地盯着即将沸腾的泉水。他穿着浅葱色的苎麻袍子,身形清瘦,脖颈的线条优美脆弱得像天鹅。他的皮肤光洁,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听到我的话,他握着茶筅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泄露了内心的紧张,但他依旧没有抬头,仿佛将自己隔绝在这个令人不安的提议之外。

徐老板额上见了汗,他搓着手,试图缓和这陡然紧张的气氛:“娘子,这……这神魂之事,玄妙莫测,万一有个闪失……”

“风险与回报,向来并存。”我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就像远航的商人可能遭遇风暴,也可能发现新大陆。”我的目光再次从他们脸上掠过,这一次,带着明确的邀请和压迫,“现在,告诉我答案。谁,愿意踏上这场前所未有的旅程?”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发酵。贪婪、恐惧、好奇、理智在他们眼中交织、碰撞。

我抛出的条件像一块试金石,瞬间测出了房间内人心的成色。

一百两黄金的光芒太过刺眼,足以灼伤理智。徐老板脸上的谄媚渐渐被一种更赤裸的东西取代——贪婪。他的目光像无形的触手,在我们几人之间飞快逡巡,最终,黏着在了那个最安静、也看似最易掌控的身影上。

煮茶的少年依旧垂着头,纤细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随时会断裂。徐老板踱步过去,脸上堆起一种“慈祥”却令人不适的笑容,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

“鹤羽啊,”他唤着那少年的名字,语气轻柔和缓,内容却如冰冷的刀片,“你家中老娘的风湿,近来可好些了?前几日你还说,想为她求一副好药,苦于囊中羞涩……如今,天大的机缘可就摆在眼前了。娘子是何等人物,既能提出此法,定然是万全的。你年纪轻,神魂轻盈,正是合适人选,若是能让娘子尽兴,莫说一百两黄金,往后的好处……”

他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少年的软肋上。我看到少年鹤羽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搁在膝上的双手死死攥住了浅葱色的苎麻布料,指关节白得吓人。他被迫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那双清澈的眼里盛满了惊惶与无助,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僵持的、几乎能听到道德在滋滋作响被烧焦的时刻——

“罢了。”

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如同玉石相击,打破了这令人作呕的逼迫。

是那位抚琴的先生。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将面前的古琴推开,仿佛推开一件阻碍视线的俗物。然后,他优雅地站起身,月白色的缂丝长袍如水银泻地,竟没有一丝褶皱。室内所有的光线,仿佛在这一刻都心甘情愿地汇聚到他身上。

他身形颀长,姿态挺拔如修竹,但并不显得文弱,宽大的袍袖反而更添几分飘逸风姿。他的面容彻底展露出来——肤色是冷玉般的白净,额头光洁饱满,鼻梁高挺如孤峰,带着一丝不容亵渎的疏离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挑,瞳仁是极纯粹的墨黑,此刻却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深潭,看不清底里,这样干净的气质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这是个妙人,很有意思。

他并未看那瑟瑟发抖的少年,也未看脸色难看的徐老板,而是径直望向我,目光平静无波。

他走到房间中央,对我施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却毫无温度的揖礼。

“在下枕石,愿为娘子一试此法。”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琴者,当解知音之惑,悦贵人之心。既然娘子雅兴在此,枕石……岂敢扫兴。”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场面,又将那“为了取悦你”的卑微内核,包裹上了一层风雅的外衣。可我听得分明,那平静语调下深埋的,是一种习惯于将自己作为筹码和工具的、深入骨髓的倦怠。他不是为了黄金,更像是为了尽早结束这场令他不适的闹剧,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用顺从,来应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不合理。

徐老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混合着巨大惊喜和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附和:“对对对!枕石公子深明大义!技艺超群,定能体会娘子妙法之精髓!”

我看着这位名叫枕石的琴师,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供奉起来的、完美却无生气的玉像。

“很好。”我微微一笑,也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向他。

“那么,枕石公子,请背对着我。”

“我们开始吧。”

枕石依言转身,衣袍褪去,下面的肌肤紧实却又颤抖,他将他挺拔的背脊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我面前,房间里落针可闻,炭火的噼啪声、旁人压抑的呼吸声,在此刻都被无限放大。徐老板下意识地又退后半步,仿佛我周身存在一个无形的力场。

我没有立刻触碰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在离他脊柱几寸远的空气中虚悬。在我的感知中,世界已然褪去了色彩和形态,只剩下能量与信息的流动。他的脊柱,在我“眼”中不再是骨骼,而是一条沉眠的、蕴含着个人意识全部数据的银色光带——他存在的坐标。

“放松你的抗拒,”我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引导一场深度冥想,“接纳我的意念,如同接纳一段陌生的记忆。”

我的指尖开始沿着他脊柱的轮廓,从第七颈椎开始,极其缓慢地向下移动。没有物理接触,但我的精神力,已化作无数比发丝更纤细的“探针”,精准地刺入他生命图谱的一个个关键节点。

当我的意念触碰到他第三胸椎附近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整个身体猛地一僵,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对绝对主权被侵犯的恐惧电流般掠过他的神经。他喉咙里溢出半声压抑的抽气。

“不要紧张,马上你就会有全新的感知。”我冷静地陈述着进程,如同工程师在汇报系统状态。

我的指尖就是他意识的画笔,而我的意念,就是无限的颜料。

首先构建的是“高度”的概念。

我将汴京城夜晚的万家灯火、鳞次栉比的屋顶,以一种急速缩小的俯瞰视角,强行“写入”他的感知。屋舍变成模糊的积木,街道成为细密的发丝,整座城市化作一张铺陈开来的、闪烁着微光的巨大地图。

紧接着是“失重”。

我模拟出急速上升时耳畔呼啸的、并不存在的狂风,以及肺部因空气稀薄而产生的细微压迫感。虚空感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实体,只有无尽的下坠引力在下方拖拽。

最后,是那终极的“景象”。

我让他“看”脚下那片无底的、令人晕眩的黑暗深渊,仿佛巨兽张开的口。同时,又让他“看”头顶那片前所未有的、清澈到极致的星空,星辰冰冷而璀璨,仿佛伸手可摘,却又遥不可及。极致的壮美与极致的恐怖,被同时塞入他的意识。

在我的感知领域里,枕石的“存在”——那个由意识、记忆、情感构成的独特集合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风中残烛。他的物理身体依旧站立着,但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如铁,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月白色的内衫,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皮肤上。他在承受一种信息洪流带来的、纯粹精神上的风暴。

我没有停止。指尖最终悬停于他脊柱的底端。

“好了,开始了”

我收回手,那个连接着我们二人感知的、无形的精密架构已然稳固。

“现在,感受它吧,如果不舒服想退出的话,这100两……”我又附身在他耳边轻轻的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在我的感知中,顾枕石的那个银色光点,被他物理躯壳中“弹出”,精准地悬停在了我为他构建的、二百八十米高空的虚拟坐标之上。

他站在原地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被一种强大的定力稳住,但紧闭的双眼和更加苍白的脸色昭示着,他的“神”,已经不在这个安全的躯壳之内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明白,某种神迹或者说禁忌,已经完成。

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仿佛在欣赏一幅由恐惧、勇气和绝对掌控共同绘就的、动态的杰作。

魔法已然生效。

在我的感知领域里,代表枕石存在的那个光点,正剧烈地闪烁、震荡,如同风暴中的孤舟。虽然我无法直接读取他的思想,但通过我们之间稳固的精神连接,一股庞大而纯粹的情感洪流正不受控制地向我涌来——那是人类最原始的恐惧。

他的内部,正在经历一场崩塌与重塑。

我能“感觉”到他的意识在尖叫,尽管他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种悬于无尽虚空的失重感,剥夺了他所有的安全感,每一次想象中的下坠都让他的灵魂剧烈抽搐。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在他“脚下”冰冷地闪烁,它们曾经代表着他所熟悉的人间烟火,此刻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星辰,提醒着他的孤独与被放逐。

风(那是我为他构建的感官)穿透了他无形的“身体”,带走所有温度,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他试图抓住什么,哪怕是回忆,但恐惧像浓墨般晕染开来,淹没了所有思绪。他不再是那个清冷自持的琴师,蜷缩在这具完美皮囊下的,只是一个被剥光了所有伪装、暴露在天地伟力面前的、脆弱不堪的灵魂。

而他的外部,则是一场沉默的酷刑。

他依旧背对着我站立,身姿甚至因极度紧绷而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挺拔。但仔细看去,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他的肩膀在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频率快得惊人,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凋零的叶子。

汗水已经不再是一滴滴渗出,而是成股地从他鬓角滑落,流过他苍白至极的脸颊和剧烈滚动的喉结,悄无声息地没入衣领。他闭着眼,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如同被暴雨打湿的蝶翼,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写满了挣扎。

他在拼命忍耐。用尽毕生修养和意志力,去对抗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想要崩溃尖叫的本能。这种极致的克制与他内在极致的恐惧,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而此刻,我的心情也掠过一丝未曾预料的波澜。

我知道他会害怕,这本就是我寻求的“实验反应”。但当我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他那份毫无杂质的恐惧,看到他这具被风雅教养精心雕琢的躯壳,因最原始的生理性战栗而濒临失控时……一种陌生的情绪,像细小的冰刺,轻轻扎了一下我的心脏。

是怜悯。

我清楚地知道,对于这个时代的任何人而言,这样的体验都远远超出了想象的边界。这不是他们该承受的。我利用了我的超然,我的知识,将一个人最根本的安全感踩在脚下,只为了满足我一瞬间的“好玩”与好奇。

他只是一个男伶,一个习惯于取悦他人的、这个时代精致的产物。他或许一生都未曾想过,取悦的代价,会是灵魂被放逐到如此荒芜的境地。

这种认知,让我刚才掌控一切的、近乎残忍的兴致,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晰的怜悯,以及一丝更复杂的……类似于歉疚的情绪。

我静静地看着他承受这一切,没有立刻结束法术。此刻的终止是一种仁慈,但让体验完整,或许是我能给予的、另一种形式的尊重。

这场由我主导的游戏,第一次,让我自己也品出了一点苦涩的滋味。

我指尖微动,那个连接着现实与虚空的精妙能量架构,如同被抽走基石的沙塔,无声无息地瓦解。悬于二百八十米高处的那个意识坐标,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瞬间“拉回”。

几乎在连接切断的同一瞬间,顾枕石的身体猛地一个踉跄,仿佛支撑他的那根无形之线突然断裂。他不得不伸手扶住身旁的紫檀平头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才勉强维持住站立。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像是刚刚从溺水的深渊中被拖回岸边。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墨黑眼眸此刻涣散地睁着,焦距涣散,里面盛满了尚未褪尽的惊悸与茫然。他仿佛一时无法理解自己身在何处,安全的地面感对他而言变得陌生而可疑。

最先打破死寂的,是那个惊魂未定的少年鹤羽。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递上一方干净的素帕:“枕、枕石哥哥……你,你没事吧?”他的关切纯粹而直接,映照着刚才他自己险些被推入深渊的恐惧。

紧接着,是徐老板那混合着如释重负和谄媚的声音。

他快步上前,却不敢靠得太近,只搓着手,干笑着打圆场:“哎呦呦!真是……真是神乎其技!娘子法力无边,枕石公子也是胆识过人!瞧这……额……汗出如浆,想必是经历了一番仙家景象,快,快扶公子坐下歇息!”他的话语里,庆幸(实验没搞出人命)远远多过了真正的关心。

而那位倚着凭几的酒者,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重新拾起那只玳瑁酒杯,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目光在顾枕石狼狈的身影和我之间流转,唇角噙着一丝玩味。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吧,清高如你,为了金银,也不过落得如此境地。”那是一种置身事外的、细微的幸灾乐祸。

至于那位武者,他依旧保持着抱臂的姿势,眉头紧锁。

他看着顾枕石,眼神复杂,里面有一丝同为武人对勇气的认可(毕竟他承受住了),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刻的忌惮——不是对顾枕石,而是对我,对这股能轻易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不可理解的力量。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处于一个更易于防御和发力的状态。

我将这些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如同观察培养皿中不同菌落的生态。但我的目光,最终落回顾枕石身上。

他没有去接鹤羽的帕子,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试图靠自己站直身体,他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微微偏过清瘦的脸颊,声音因虚脱和残余的恐惧而沙哑不堪,却依旧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让……诸位见笑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轻轻刺了我一下。我那点可怜的怜悯,在此刻变得具体起来。

我没有回应徐老板的谄媚,也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目光。只是走上前一步,从袖中(实则是从我的随身空间中)取出一块素净没有任何绣纹,却触感异常柔软冰凉的真丝手帕,递到他面前。

“拿着。”我的语气不容拒绝,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缓和了许多,“不是你的问题。任何凡人初次经历,反应只会比你更不堪。”

他猛地抬眼看我,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聚焦,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有劫后余生的恐惧,有被看穿脆弱后的难堪,或许,还有一丝对我这突如其来、算不上温柔的……一丝慰藉的无措。

我没有再说什么。游戏结束了,但某些东西,似乎才刚刚开始

枕石没有接我的手帕,他只是用那双尚未完全从恐惧中挣脱的眼睛望着我,里面是破碎的堤坝和无声的洪流。我也不强求,随手将那块真丝手帕塞回袖中,仿佛刚才那片刻的缓和从未发生。

“游戏结束,报酬在此。”

我语气平淡,如同在结算一笔寻常账目。手指微动,一张制作精良、印着复杂暗纹和“见票即兑黄金壹佰两”字样的朱砂银票,便凭空出现在我指间。厚重的纸张散发着油墨和财富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我伸手,径直将银票递向枕石。这是他应得的,用灵魂的颤栗换来的报酬。

然而,一只保养得宜、戴着枚翡翠戒指的手,更快地、几乎是抢一般地介入其中。是徐老板。

他脸上堆着无比热切又理所当然的笑容,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一把将银票捞了过去,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哎哟!多谢娘子厚赏!娘子真是信人!”他对着我点头哈腰,随即又转向面色苍白的顾枕石,语气带着一种熟稔的掌控感,“枕石啊,这赏赐嘛,自有阁里的规矩,你放心,少不了你的那份,回头我便让人记在你账上。”

我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屑。这套底层倾轧的把戏,在我游历过的无数时空中见过太多,千百年都未曾变过。于我而言,这一百两黄金与路边的石子无异,给了谁,被谁盘剥,我根本无所谓。这仍是一场游戏,只是游戏的余波,似乎比我想象的更有趣些。

我的目光越过满脸放光的徐老板,落在顾枕石身上。

他并没有去看那张决定了他“价值”的银票,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凝固在我身上。

那眼神极其复杂。

困惑——他无法理解,我为何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给出如此巨款,又为何能如此平静地看待他刚才经历的地狱与天堂。这与他认知中的所有交易规则都背道而驰。

不解——他不明白我究竟是什么人。我的力量,我的行为,我的慷慨,甚至我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怜悯的眼神,都构成了一个他完全无法解析的谜团。

好奇——一种危险的、种子般的好奇,在他死水般的心湖底悄然萌发。当一个人开始对一个无法理解的存在产生好奇时,他便已经站在了沦陷的边缘。

财富被夺走,他似乎并不十分在意。他在意的,是那个赋予他这场极致体验,又随手掷出黄金,将他固有世界砸出一道裂缝的——我。

徐老板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阁中规矩,酒者投来混合着嘲讽与羡慕的目光,武者依旧沉默,少年鹤羽则担忧地看着失魂落魄的顾枕石。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场我一时兴起主导的游戏,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并未如我预期般只激起一圈短暂的涟漪便归于沉寂。它似乎撞碎了井底的某些东西,让一丝天光,照进了那片常年幽暗封闭的水域。

我迎着他那复杂得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目光,微微挑了下眉梢。

徐老板缠着我再多留一会,我知道他就是希望我一时兴起再掏出来点钱,我却没什么兴致,听了一会琴就离开云间阁了。

徐文昌送走我时,对着我的背影自言自语:

“这位娘子……国公爷怕是会感兴趣。“

他以为我听不到。

但他不知道,我不仅能听到,还能“看“到他袖中那张秘信的内容——

“汴京林府亲启:扬州现一奇女子,能令神魂离体,疑为上古道门传承,可堪大用。“

北宋施行街市制,商贩最晚可营业至三更,孟元老所著作的《东京梦华录》中所说“出朱雀门,直至龙津桥”,是著名的夜市集中地,我便想去那边逛一逛,日头渐渐西斜,汴河上的波光变成了深红色一片片的粼波,沿着虹桥两岸的商贩也都陆陆续续收起了白天的货品,桥头那买糖果子的彩棚下,伙计伶俐的将那些新鲜的桃子、杏子小心翼翼收进箩筐,路上赶着小小驴车、车上载着大摞沉重的炊具食盒的伙计边走边吆喝:“收市咯,收市咯,夜里马行街上再会!”

我随着人流慢慢悠悠的走了不过二里地就到了著名的马行街夜市,还没入市,暖烘烘、复杂无比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油脂在铁锅上滋滋作响的焦香,羊肉在汤锅里翻滚的醇厚浓香,姜蒜被热油激出的辛香,以及混合着果子的甜腻与饮子的清凉……这气味像一张无形而温暖的网,将人不由分说地笼络进去。

接着迎面而来的是而更夺目的,是那些高大酒楼门前的“彩楼欢门”。它们白日里已是雕梁画栋,入夜后,则被无数盏灯烛装点得如同仙宫玉阙。尤其是那名动京华的“白矾楼”,三层相高,五楼相向,此刻飞檐廊柱间,灯火密如繁星,勾勒出宏伟而玲珑的轮廓,倒映在楼下暗沉的河水里,碎成一片流淌的金泊,随着波纹荡漾,奢华得不似人间。

我此次北宋一行,为的就是体验这在同时期任何一个国度都无法超越的顶级繁华,而这夜市正是能最直接体验繁华热闹的地方。

阵阵香味已经在调动着我的味蕾,我的眼睛掠过那些琳琅满目的来自异域的日本扇、高丽梳、乳香、龙涎香、珍珠、象牙等,还有新鲜的果子、金桃、荔枝、雪梨,便将目光投向鳞次栉比的小吃摊。

卖烤肉满脸大胡子粗旷的汉子,热切的吆喝:

“嗳——!旋炙猪皮肉!香透骨,焦冒油,三文一串,五文两串嘞!客官您瞅瞅,这油花儿滴到火上,滋啦一声,便是神仙也走不动道喽!刚出炉的热乎,快来几串!”

他的摊子烟雾缭绕,那火光与香气就是最好的招牌。

隔壁卖旋煎羊白肠的摊主,则另有一番手段。他并不一味猛喊,而是用一把小铲子“铛铛”地敲着铁锅边,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唱曲儿般拖着长音,话里话外透着亲切:

“羊——白——肠——!烂糊的,入味的,下水最补人呐!老爷们辛苦一天,来碗热腾腾的羊白肠,撒上香菜椒盐,管保您乏气全消,梦里都香醇!不好吃,您把碗扣我头上!”

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将煎得金黄的羊肠切段、浇汤,那动作行云流水,本身就是一场表演。有熟客坐下,他立刻热络地招呼:“老规矩,多搁辣?”一句话便拉近了距离。

再看那卖包子的,笼屉摞得比人还高,蒸汽氤氲,如同仙气。他深谙“卖什么吃喝什么”的道理,唱名儿似的报着馅料:

“蟹肉的——!鳝鱼的——!刚出笼的灌汤包子,皮儿薄馅大十八个褶儿,您瞧这汤水——”说着,他用筷子熟练地拈起一个,轻轻一晃,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汤汁的晃动,“一咬一兜汤,鲜掉眉毛不商量!这位娘子,给您家小官人带两个蟹肉的?最是鲜美养人!”

我在一个面摊处落座,老板眼尖的立刻过来照顾我:“这位姑娘气质不凡呀,来份什么面?咱这软羊面、桐皮面、家常三刀面,这软羊面可是招牌呀,汤鲜味正,姑娘来一份?”

我点点头:“来一份吧。”

“好嘞,20文一份,给姑娘多添勺汤。”

我正掏钱,旁边坐下一人,说着“我也来一份”

这人身着一件靛蓝色的暗纹绸直裰,交领右衽,衣缘有深绿色的卷草纹绣边,身形高大修长,身影挡住了街边的灯光,摊位座位余位充足,为何坐在这里?我正奇怪,开口便说:“这位公子,你没看到……”

一抬头愣住了,竟是那位枕石公子?他的装束大变,与云间阁中气质完全不同,云间阁中他是脆弱的、被动的,现在换了常服眼色中却多了些锋芒。

“呀,这不是枕石公子?”我玩味的笑笑,这人怎么还跟过来了?

“姑娘”他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我非这朝代的人,不用遵守礼节,没有回礼,只是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还未请问姑娘贵姓?”他问着超乎礼节的话,目光却十分恭顺。

我看着街边的柳树张口便道:“我姓柳,名絮之。”

“柳絮之……真是清雅出尘的名字。”

我心中想的却是:“谢道韫的‘絮’,柳如是的‘柳’,凑在一起,倒也适合这个飞花飘絮的季节。”

“不知枕石公子放弃这挣钱的大好时间,是馋这口面了?还是有求于柳某?”北宋末期勾兰瓦舍都是通宵营业的,这个时间也正是看官们最多的时候。

他神色一暗,低下头的瞬间,深色的眸子里似有不甘闪过,“柳姑娘见笑了,小人……在云间阁多年,从未见过姑娘这样的人,那些达官贵人来……做看客,有时会带一些道士、法师,小人也有幸看过“沟通三界,调动鬼神”的法术仪式,都需要大量的仪式步骤,可是今天姑娘在云间阁,那样轻松,信手拈来的施法,让小人大为震撼,实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实在心中疑惑,不知道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心中重重地谈了一口气,果然不能炫耀,幸亏只是影响了一个男伶,若影响到了当朝道法、牵扯到皇宫贵族,岂不是违背了我的初心?

“你平常所见可能只是比较常见的正一道、上清派、灵宝派,我修的是神霄派,道法派系兴盛多样,每个不同的派系施法方法都不同的,如今既然让你体验了我便多说两句,因个人体质不同,施法效果因人而异,对于有的人来说未必能起效果,但对于那些天赋超群、不同凡响之人才能达到最佳效果,对于那些心性污浊的人可能完全没有感觉,如果对你来说很真实很震撼说明你不同于常人,但是这样的体验或许特殊,你切记万万不可泄漏天机,如果让其他派系的人知道了,可能会借驱魔之名对你施法,把你变得又疯又傻。”我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个目前还算冷门的道家流派,加上一顿渲染,对效果很是满意,这位枕石公子一脸的震惊。

“两位的面好了。”这时老板把两碗铺满羊肉,热气腾腾的宽面条端了上来。

我逛了一下午,已然非常饥饿,便让这位枕石公子先震惊着,自己先吃。

“柳姑娘,在下并非叫枕石,在下原名杜栖云。”我并不诧异,像他这样的身份多用艺名而非本名,他继续说着,手却握紧了一旁的竹筷。“在下是原吏部侍郎杜文渊之子,家父被奸臣构陷蒙受冤屈,家破人亡,家中男丁或斩或流,女眷以及年幼者变卖为奴……我经历此事时也不过6岁有余。”他停下,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把这段记忆割除,“柳姑娘与小人只有一面之缘,本不该说这些,只是……姑娘神通广大异于常人,我、我自知人微力薄、身份低微,可如今圣上尊师重道,姑娘这样的人物定非凡人,能否请姑娘伸出援手?为我……为我……”他紧拧着眉头,却戛然而止。

因为我将几块碎银子放在桌子上,起身“面钱我付了,你的冤屈和经历很让人难过,但是我并非包拯,也不知我的能力能为你做些什么?”

他父亲杜文渊我猜是16年前被当朝宰相栽赃陷害那一批人,官家重道这位宰相很会投其所好,当时有几位言官尽责进谏宰相树立不正之风,被官家驳回,虽然只是呵斥,可过了没多久这位宰相在公堂之上列举了数条几位言官“确切的”罪证,指责这几位言官“谤讪圣德,心怀怨望”,官家大怒重判了几位言官,这位宰相势力十分巨大,这事情又过了16年,如何翻案?我自觉没必要将自己涉入这个人的因果中。

他仰头看我,眼神里的不甘快溢出来了“可是姑娘……”

“我们修炼的人不便于涉及俗世,当今圣上沉迷道家,宠爱郓王赵楷,东宫被打压孤立,太子手中正缺少能人志士,你若有能力志向,应该可以借你父亲的身份接近东宫,只是你如今的身份……”我不再说下去。

杜栖云的眼中又泛起了希望“小人明白了,感谢姑娘指点,”他顿了顿“不知姑娘今后打算去何处?”他抬眼碍于礼节却不敢直视我。

“自然是四处云游喽。”我信步离开,那个身影还在我的背后凝视。

他站在摊位的的烟火气里,清瘦得仿佛汴河上一道随时会散的薄雾。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尘埃里的人物,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却凝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静”——不是死寂,而是暴雨前夕,压低了所有雷鸣电闪的、危险的平静。

我心中掠过一丝纯粹的玩味。命运将他碾落成泥,他却在泥泞里为自己淬炼出了一副硬骨。有趣。左右观测漫长,在这沧海一粟身上多费两句口舌,看看这微小的变数能否掀起意料之外的波澜,倒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目光越过他,我仿佛已看见皇宫深处那位如履薄冰的太子。真龙蛰伏,亦是真龙。在他身上下一注,虽然后面……,但于杜栖云而言,这确实是当下通往权力核心最“正确”的阶梯。至于这阶梯是通往青云,还是深渊,就看他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