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卷秘录

警钟九响,山崩地裂。

云逸尘随岳擎天冲至前山轩辕台时,只见火光冲天,人影交错。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正与崆峒弟子战作一团,刀剑碰撞声、呼喝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结阵!”岳擎天一声暴喝,声震山谷。

原本各自为战的崆峒弟子闻令迅速聚拢,飞龙门弟子居前,夺命门弟子居后,追魂门弟子两翼策应,竟在瞬息间结成一个攻守兼备的“四象阵”。这是崆峒派应对群敌围攻的镇派阵法,非经年演练不能成就。

黑衣人攻势一滞。

便在此时,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长啸,啸声中气充沛,竟将战场厮杀声都压了下去。一道矮小身影如流星般掠过屋脊,落在轩辕台中央的祖师碑上——正是欧冶子。

“何方宵小,敢犯我崆峒山门!”欧冶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黑衣人阵中走出一人,身材瘦高,着青衫,未蒙面,脸上却戴着一张惨白的鬼面具。他拱手道:“欧冶门主,久仰。在下此次前来,只为借贵派《七伤拳经》一观,绝无伤人之意。若肯交出,我等即刻退去。”

欧冶子冷笑:“借?带着刀剑火把来借?后山那三具尸体,也是来‘借’东西的?”

鬼面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三人不懂礼数,擅自潜入,死有余辜。但在下与那些人不同,是诚心诚意来求的。”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扬手掷向欧冶子。

欧冶子伸手接住,却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质温润,上刻北斗七星图案,七星之畔有云纹环绕。他脸色微变:“七星云纹令……你是‘星罗司’的人?”

“正是。”鬼面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四十来岁、面容儒雅的脸,“在下星罗司千户,顾清弦。奉指挥使沈大人之命,前来查办《七伤拳经》失窃一案。”

此言一出,众弟子哗然。

朝廷秘密机构星罗司,向来监察武林,行事诡秘。如今竟公然现身崆峒山,还带着大队人马夜闯山门,这其中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岳擎天上前一步,沉声道:“既是查案,为何不白日递帖,堂堂正正上山?夜间突袭,杀伤我派弟子,这又是何道理?”

顾清弦不疾不徐:“岳少侠见谅。实因案情重大,牵扯甚广,沈大人恐白日上山走漏风声,才命在下夜间前来。至于动手……”他环视四周,“若非贵派弟子不由分说便出手阻拦,又何至于此?顾某可以保证,我星罗司所伤之人,皆未致命。”

众人闻言,查看倒地弟子,果然都只是被点穴或轻伤,无一死亡。

欧冶子把玩着手中玉牌,忽然笑了:“星罗司查案,自无不可。只是顾千户要借《七伤拳经》,却是晚了一步——此物月前便已失窃,我崆峒派也在全力追查。千户若不信,大可搜山。”

顾清弦目光一闪:“失窃?可顾某收到的密报却说,拳经失窃不过是贵派自导自演,实则经书仍在山中,只是不愿上交朝廷。”

“荒唐!”岳擎天怒道,“《七伤拳经》乃我崆峒镇派之宝,失窃那夜,守经弟子一死两伤,在场之人有目共睹!此事江湖尽知,千户莫非怀疑整个武林都是瞎子?”

顾清弦摇头:“江湖传言,真真假假。顾某只信证据。”他目光转向欧冶子,“欧冶门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欧冶子沉吟片刻,对岳擎天道:“擎天,你带弟子们救治伤者,清理战场。顾千户,请随老夫来。”说罢纵身跃下石碑,向后山方向而去。

顾清弦对身后黑衣人做了个手势,独自跟上。

云逸尘站在人群中,心中疑窦丛生。星罗司此来,时机太过巧合——柳长老刚遇刺,后山刚发现尸体,他们便到了。是早有图谋,还是真为查案?

正思忖间,一名花架门女弟子匆匆跑来,低声道:“云师兄,柳长老让你速去百兵窟密室,欧冶师伯交代的。”

云逸尘点头,趁众人忙于善后,悄然离了轩辕台,绕小道向后山行去。

百兵窟位于崆峒后山绝壁之下,是奇兵门铸造、储藏兵器之所。洞窟入口隐蔽,外有奇门阵法守护,若非本门弟子,极易迷失在错综复杂的岔道中。

云逸尘来到洞口,按三长两短节奏叩击石壁。石门缓缓开启,欧冶子的声音从内传出:“进来。”

洞内别有天地。数十丈见方的石室中,兵器架上陈列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各类兵器,更有许多云逸尘叫不上名字的奇门兵刃。石室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青铜熔炉,炉火已熄,但仍有余温。

欧冶子与柳烟罗已在室内。柳烟罗坐在一张石凳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好了些。欧冶子则站在一张石桌前,桌上铺开的正是飞虹子祖师手札。

“顾清弦呢?”云逸尘问。

“打发走了。”欧冶子头也不抬,“星罗司想要拳经是真,但眼下还不敢硬抢。老夫以‘配合查案’为由,让他们在山下设驿驻扎,三日后再议。”他顿了顿,“这三日,我们必须弄清这手札里的秘密。”

柳烟罗轻咳一声:“逸尘,你来看看。欧冶师兄方才用特殊药水处理手札,发现了些蹊跷。”

云逸尘走近石桌,只见羊皮手札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黄光。欧冶子用一支细毛笔,蘸着某种淡绿色药液,轻轻涂在手札边缘。药液渗入皮纸,渐渐显露出原本看不见的纹路。

“这是‘青蚨显影液’,用青蚨血混合七种草药炼制,可显隐形墨迹。”欧冶子解释道,“飞虹子祖师心思缜密,在手札中用了三层加密。表面文字是第一步;以特殊角度观看,某些笔划会连接成图,是第二步;而这药液显出的,是第三步。”

随着药液涂抹,羊皮卷上浮现出淡淡的红色线条。这些线条与原本的黑色字迹交错,竟构成一幅复杂的人体经络图,图中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云逸尘细看那些小字,轻声念出,“‘心火亢盛者,子时面赤,午时心悸,宜用离火拳劲导引,引火归元……肺金郁结者,寅时咳甚,申时气短,宜用兑金拳劲疏导,宣肺理气……’”

柳烟罗眼中闪过光彩:“五脏痼疾的治法!原来七伤拳的七种拳劲,分别对应心、肝、脾、肺、肾五脏以及阴阳二气。运用得当,确是治病良方!”

欧冶子却未停手,他将整张羊皮涂满药液,待全部显影完毕,忽然“咦”了一声。只见经络图四周,还有一圈极细的缝线痕迹,若非药液浸透后皮纸微微鼓起,根本无从察觉。

“夹层。”欧冶子从怀中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小心翼翼沿着缝线划开。羊皮一分为二,中间竟藏着两张更薄的绢帛!

第一张绢帛上,以工整小楷写着《五脏痼疾验案》,记录了十七个病例。每个病例都详细描述了症状、脉象、所用拳劲导引之法以及疗效。云逸尘细读之下,发现其中五例尤为特殊,旁边以朱笔标注“疑难重症”。

“你们看这第五例。”柳烟罗指着绢帛,“‘患者年三十许,先天不足,后天失养,致五行逆乱。心火不降反升,肾水不升反沉,肝木横逆克土,肺金壅塞不宣,脾土衰败不运。五脏之气,皆反其道而行。此症世间罕有,唯以七伤拳七劲齐发,调阴阳,顺五行,或有一线生机。’”

云逸尘倒吸一口凉气:“五脏之气皆反……这还能活吗?”

“既称‘验案’,便是治过了。”欧冶子沉声道,“看后面——‘施治三月,七劲轮转,日以继夜。终使心火降,肾水升,肝木舒,肺金宣,脾土健。然此法治标难治本,患者需终身修习导引术,且不可再动武、动怒、动情,否则必复发而亡。’”

石室内一片寂静。三人都是习武之人,自然明白“不可动武、动怒、动情”对武者意味着什么——那等于废人。

欧冶子展开第二张绢帛。这张质地奇特,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触手冰凉。上书《天历异物志》,记载了二十三种罕见的天材地宝,每种都有图样、产地、特性及用途。

“找到了!”云逸尘指着其中一条,“‘昆仑冰蚕,生于雪线之上冰窟之中,吐丝莹白如玉,织成锦帛,可辟百毒,冬暖夏凉。其锦以九黎古法织就者,纹如云雷,称九黎锦。’”

绢帛上绘有冰蚕锦的图样,正是云逸尘在盗经现场发现的那半截锦缎的纹路!

柳烟罗沉吟道:“需要七伤拳导引术治病,又需要九黎锦辟毒……盗经者所患之症,恐怕不只是疑难,更是凶险至极。治疗过程中或许会引发剧毒反噬,故需冰蚕锦护身。”

云逸尘忽然想起什么:“《五脏痼疾验案》中那五个疑难重症,可有需要辟毒护身的?”

三人重新细读病例。果然,在第三个“心火亢盛”病例旁,有一行小字注:“此症若以离火拳劲导引,体内积毒恐随火气上涌,需以冰蚕锦覆体,导毒出肤。”

欧冶子手指敲击石桌:“也就是说,盗经者很可能是这五类重症之一。而且……”他看向柳烟罗,“柳丫头,你中的‘透骨青’,发作时是不是先寒后热,寒时如坠冰窟,热时如遭火焚?”

柳烟罗点头:“正是。”

“那就对了。”欧冶子眼中精光一闪,“透骨青的毒性,与‘心火亢盛’症若以拳劲导引可能引发的毒发症状,极为相似。刺杀你的人,或许不是要杀你,而是在……试药。”

“试药?”云逸尘愕然。

“试七伤拳能否解透骨青之毒。”欧冶子缓缓道,“若你能靠自身内力或医术解毒,说明此症可治;若不能,他们就需另寻他法。而那枚细针上的毒量,显然是精心计算过的——不至立刻毙命,却足以试出深浅。”

柳烟罗脸色更白:“所以刺客才蒙面使剑,隐藏真实武功路数……因为他根本不是倭寇,也不是中原任何一派,而是某个需要治病之人派来的试探?”

云逸尘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几个片段:盗经现场的九黎锦、霍震山说的嘉靖帝服丹致病、祖师手札中的五脏导引术、星罗司突然介入……

“若真有人患了《验案》中的疑难重症,”他声音干涩,“又身居高位,不能公开求医……那他会怎么做?”

欧冶子与柳烟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假借倭寇盗经之名,暗中取走拳经。”柳烟罗一字一顿,“再派人试探崆峒派是否真有解法。若是有,便以朝廷之名施压,逼崆峒派就范;若是没有……”

“便毁尸灭迹,让这个秘密永远消失。”欧冶子接道,他拿起那张《天历异物志》绢帛,对着灯光细看,忽然又“咦”了一声。

“这绢帛背面还有字!”

他将绢帛翻转,果然,背面以极淡的银粉写着数行小字。这次无需药液,在特定角度下便能看清:

“余游昆仑时,遇冰蚕窟,得丝三斤。后遇九黎遗民,织以为锦。此锦除辟毒之外,另有一用:若以处子之血浸透,置于北斗七星位,可感应同源锦缎之所在,百里之内,指引方向。此法源于上古巫术,慎用之。”

云逸尘心中一震:“感应同源锦缎……那我们手中这半截九黎锦,岂非可以找到另外半截?而另外半截,很可能就在盗经者手中!”

柳烟罗却摇头:“‘以处子之血浸透’……此法邪异,恐非正道。况且我们并不知盗经者是否还留着那半截锦缎。”

欧冶子沉默良久,忽然将三张绢帛叠好,连同羊皮手札一起收入一个铁匣中,锁上三道铜锁。

“今日所见,出此室,入此耳,绝不可外传。”他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柳丫头,你伤势未愈,就在密室静养。逸尘,你且留下护卫。老夫要出去一趟。”

“师兄去何处?”柳烟罗问。

欧冶子望向洞外夜色,缓缓道:“去找一个故人。若真如我们所料,盗经者身份特殊,那这场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星罗司的出现,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看似普通的铁尺,插入腰间。那铁尺长不过二尺,宽仅二寸,通体黝黑,毫不起眼。但云逸尘知道,那是欧冶子成名兵器“量天尺”,三十年前便已名动江湖。

“师兄小心。”柳烟罗轻声道。

欧冶子点点头,又看向云逸尘:“小子,照顾好你柳师叔。三日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离开此室。这百兵窟的机关,足以抵挡千军万马。”

说罢,他推开石室暗门,身影消失在曲折的通道中。

石门合拢,机关转动声在洞窟中回响。石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炉中余炭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云逸尘扶着柳烟罗在石榻上躺好,自己则在石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那个铁匣上。匣中秘密,牵扯着崆峒派的存亡,甚至可能搅动天下风云。

“逸尘,”柳烟罗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若真到了不得不抉择的时候……你当如何?”

云逸尘一怔:“长老是指?”

“一边是师门道义,一边是天下苍生。”柳烟罗望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若那人真是一国之君,治病关乎社稷安危,我们给是不给?若给了,七伤拳流入宫廷,恐生祸端;若不给,君王病危,天下动荡。”

云逸尘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弟子不知。但祖师爷在手札中说,七伤拳之本意,乃是以拳劲导引五行之气,平五脏,和七情,是医道,非杀道。既是医道,自当救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医者救人,也需看救的是何人,救后又会如何。”云逸尘抬起头,“若救一人而害百人,这救,不如不救。”

柳烟罗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忧虑覆盖:“你能想到这层,很好。只是世间事,往往不是非黑即白。那人若真是皇帝,他死,天下乱;他活,或许天下更乱。这其中的权衡,远非你我所能决断。”

她顿了顿,轻叹一声:“但愿……是我们想多了。”

但两人心中都明白,这绝非多想。

洞外隐约传来风声,如泣如诉。崆峒山的夜,更深了。

而在百里之外的平凉城中,欧冶子踏进了一家打烊的药铺。柜台后的老掌柜抬起昏花的老眼,看清来人时,手中药秤“当啷”落地。

“三十年了……”老掌柜颤声道,“你终于来了。”

欧冶子从怀中取出那半截九黎锦,放在柜台上:“我要知道,另外半截,在谁手中。”

老掌柜看着锦缎,脸色惨白如纸,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