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沉默的证人

录音是在凌晨两点中断的。

是因为夏屿的嗓子终于撑不住了,那个在副歌最高处需要撕裂般爆发的高音,他今天已经唱了二十几遍了,声音在半空中裂开,像一块玻璃被砸出了一个缺口,碎片簌簌地往下掉。

沈柚按下对讲机:“停。”声音不大,但很果断,大家很快都停下手里的工作。

夏屿在录音棚里摘下耳机,没有看她。他盯着地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隔音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轮廓,微微低着头身影看起来有一些挫败感。

这时候老周从控制室外面走了进来,他翻了翻记录本:“今天先到这,夏屿需要休息,明天我们再继续。”老周很护着夏屿。

成员们陆续起身,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水瓶被拧开的嘎吱声,衣服摩擦的窸窣声,这些声音在夜晚的录音室里被放大,所有声音交织嘈杂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关于疲惫的交响曲。

沈柚坐在调音台前没有动。她在等所有人都离开。不是因为想独处,是因为她需要一点时间,把自己从“配唱指导”这个身份里剥离出来,重新变回“助理沈柚”。她感到那些音符、那些声音、那些被唱出来的她的旋律,像胶水一样粘在她身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但有一个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沈柚抬起头。江北站在录音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他没有说话,走进来,把纸袋放在调音台上,然后转身走了。纸袋里是一盒润喉糖。仅仅是用一个袋子装着,像是从某个不知名的小店买的。

沈柚看着那盒糖。

江北已经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很轻很轻。这个人走路像猫,像影子,像一阵风轻轻吹过。

“谢谢”这两个字在沈柚的喉咙里堵着,又咽了下去。他走得太快了,快到她没有机会说出口。但也许不用说。也许他想说的话,就藏在这盒润喉糖里了。

沈柚拧开盖子,把一颗糖含在嘴里。有种带着点微甜的,又有一点中草药的味道,不苦,味道还可以。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四点了。姜幼琳的呼吸声从下铺传来,呼吸声很均匀,已经睡得很沉了,偶尔打个喷嚏又接着睡去了,就像一个毛茸茸的小动物。沈柚蹑手蹑脚地爬到上铺,没有开灯,摸黑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的那两道裂缝还在,在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微光里,像两条干涸的河流。她已经看了它们无数个夜晚。

沈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了上来。

她想起今晚夏屿唱的那个高音,在别人听来好像是失败了,是“今天状态不好”。但她听到的不一样,她听到的是一个歌手把自己的嗓子推到极限边缘,差一点就碎了,那种“差一点就碎了”的声音,她反而觉得比完美的演唱更有力量。

她把这种感觉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后伸手从床头的置物架上摸到笔记本,在黑暗中凭着感觉写下:

[完美的声音纵然很好]

【但不完美也是一种完美】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塞回原处,闭上眼睛。慢慢的,她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公司突然召开了一个临时会议。在会议室七楼,会议室不大,只有一张长桌和十几把椅子,白墙上挂着NOVA的海报,是室外的一个背景。沈柚第一次认真看这张海报。她注意到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顾深是笃定的,林澈是疏离的,夏屿是热烈的,江北是沉静的,叶一舟是明亮的……每个人都是独特的

“沈柚。”

她回过神来。

经纪人的声音从长桌的另一端传来,声音并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公司在讨论NOVA下半年的专辑企划,”经纪人说。公事公办,带这些急迫感,“顾深推荐了你参与词曲创作。我们看了你的资料,虽然你不是音乐专业毕业,没有创作经验。但是公司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沈柚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会议室里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最明显的是顾深的,他坐在长桌对面,表情平静。林澈在他旁边,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不知道是记会议内容还是在做别的。夏屿坐在更远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神飘忽,像是在想别的事。江北靠墙站着,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落在窗外,看不出在想什么。叶一舟在她斜对面,偷偷朝她比了一个大拇指,动作快到像一道光闪过。

“但我们有一个条件。”经纪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沈柚看着他。

“公司需要确认你有独立创作的能力。下周三之前,交一首完整的原创demo。风格不限,主题不限。如果通过,我们就签一份正式的合作协议。”

会议室安静了。

沈柚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

“好。”她说了一个字。

但那个字说出去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坚定。

会议结束后,沈柚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这时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她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瓷砖地面上,变成了一种重叠的回声。像是有两个人在走,一个是她,一个是她的影子。

“沈柚。”

她转过身看到顾深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走过来,把文件夹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沈柚问。

“你写的那首歌的版权查询记录,”顾深说,“《碧海蓝天》,还有你说上传过的其他几首。我让人做了整理。现在的版权归属都在里面。”

沈柚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字,上面有条款、日期和公司名称。她看不懂那些法律术语,但她看到了一个词出现了很多次——“权利归属不明”。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去维权,”顾深看着沈柚的脸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找到了这些信息,剩下的你自己决定。”

沈柚合上文件夹。

“你为什么做这些?”

顾深看着她的眼睛,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因为如果有人把我的作品拿走了”他说,“我肯定会希望能够拿回来,毕竟那本来是我的东西。”

沈柚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

“顾深。”

“嗯?”

“谢谢你。”这次她说出口了。顾深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太阳正在落山,太阳从金色渐渐变成了橘红色,“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沈柚以前在书上读到过这首诗,一直觉得它很遗憾。但今天她觉得,它不只是遗憾,也带着一种希望。

那天晚上,沈柚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公司楼顶的天台。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纷飞。她戴上卫衣后面的帽子,在水泥地上坐下来。从她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城市的夜景。灯光像无数颗掉在地上的星星。城市的灯光也承载着每个人的梦想,而“梦想”这个词,对她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很遥远的东西。今晚她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她被偷走的那些歌的名字。那些名字被印在纸上,安静地排列着,等待有人把它们唱出来。

她翻开笔记本。

笔记本上有一些音符和歌词,不是完整的,只是一些碎片。像打碎的瓷器,她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拼回原来的样子。但她觉得,即使拼不回去,那些碎片本身也是有意义的。因为它们存在过。

沈柚抬起头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正空了。月光洒下来把天台照的很明亮。

她看着月亮,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她写完《天亮之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一轮明月。

她以为那是一个开始。

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结束。

今晚,坐在这栋楼的天台上,风把她卫衣的帽子吹得猎猎作响。

她觉得,也许结束也可以是另一种开始。

也许不是重新开始。

是接着上次写下的地方,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