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天的倒计时

沈柚给自己定了七天的倒计时。

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的一个数字“7”,然后每天划掉,改成新的。今天上面的数字是“5”。已经过去两天了,她的笔记本上多了十几页的草稿,但demo还连一个完整的段落都没有。

她坐在公司天台的那个老位置,背靠着通风管道,膝盖上摊着笔记本。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凉,吹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把卫衣下摆往下拽了拽,盖住脚踝,然后低头继续看纸上那些被划掉的句子。

上面其中一行被划掉的:“我站在街角,等一场不会下的雨。”

太矫情了,划掉。

另一行被划掉的:“我站在街头,等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太刻意了,划掉。

几乎把纸划破了又提笔写下一行:“我失去了方向,我想往前走,但不知道哪里是向前。”

沈柚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转身看到旁边玻璃镜子映出自己的身影。而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镜子里那个人。

最终她把笔记本合上了。

天台上很安静。风、远处的车流声、偶尔从楼下某个窗户里飘出来的音乐片段,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沈柚以前觉得这种声音是“噪音”,但现在她觉得,这是这座城市呼吸的声音。每个人都在发出声音,有人唱歌,有人说话,有人敲键盘,有人按喇叭,所有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就是一座城市活着的证明。

她想她也在这个城市发出自己的声音,是写在纸上的、变成一个个音符的声音。

突然天台的门被推开了。铁门铰链发出生涩的嘎吱声,像一个很久没被人叫醒的老人被从睡梦中苏醒。

沈柚转过头看到江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饮料。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来这里,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沈柚已经接受了一个事实,这个人不需要被告诉任何事情。他就像一台精密的雷达,安静地扫描着周围的一切,然后选择在恰当的时机做恰当的事,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

江北走过来,把其中一瓶饮料放在她旁边。然后在她不远处坐了下来。不是挨着坐,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相对舒服的距离,给对方留出空间。

他喝了一口自己的饮料。吞咽的声音很轻。然后他望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没有说话。

沈柚拿起那杯饮料。掀开瓶盖,饮料带着些美式咖啡的焦苦味。她吹了两下,抿了一口。

她不知道江北是怎么注意到她的。但她已经不打算问了。也许有些事情不需要说明,说出来反而会破坏某种珍贵的东西——那种“你不说我也懂”的默契。

他们就这样坐着。两个人在安静的天台,静静地望着远处模糊的城市边界线。

过了一会儿,江北先开口了。

“怎么了,写词写不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被风裹着传递过来,他的视线还停留在远处,没有看她。沈柚发现这是江北说话的方式,给你留出足够的空间去决定要不要回答。

“嗯。”她说。

江北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沉默了一会儿。

说:“我以前,“受伤之后,有半年不能训练。每天做复健,做完复健就坐在体育馆的看台上,看别人训练。”

沈柚转过头看他,江北很少说这么多话。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看他们跑、跳、踢靶,”江北说,“那些动作我以前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但现在想想,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饮料,拇指在瓶身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旧伤口。

“我坐在看台上的时候,什么都不去想。不是不想想,是想不了,是一想就疼,是这里疼。”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胸口。

沈柚握紧了手里的塑料瓶。塑料瓶子被她攥得发出一声轻微的挤压声。

“后来有一天,”江北说,“我坐在看台上的时候,一个小孩跑过来,大概七八岁,他手里拿着一个脚靶,跑到我面前,举起来,说:“哥哥你能教我吗?”

江北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某些被压住的情绪在那里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我站起来腿还是疼的,但我站起来了。我教了那个小孩三个动作,很简单的那种。他学得很认真,踢完之后笑了一下,跑了。从那之后,我每天去体育馆,都会在那个看台上坐着。不是为了看别人训练。是怕他在跑过来的时候,我不在。”

他转过头,看着沈柚。

“写不出来的时候,不用逼自己。你就待在这里。该来的会来的。”江北安慰道。

沈柚看着他,光落在他的侧边脸上,颧骨和下颌线的轮廓在光线下被勾勒得更清晰。她发现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目光很沉稳,像黑夜中闪着微光的烛火。

她想说“谢谢”,但这个字说了太多次了,她想即使不说对方也会知道。

她最后说:“江北。”

“嗯。”

“你的腿,现在还疼吗?”

江北转回去,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他的发丝在风中飞舞。

“有时候。”他说。

他没有说更多,沈柚也没有问。

没多久,风好像变小了一些。

周四下午,沈柚在公司走廊里碰到了夏屿。夏屿专门在走廊里等了她很久。沈柚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到夏屿靠在走廊的墙上,一只脚抵着墙壁,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起来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姐姐,”他拦住她,“demo写怎么样了?”

沈柚想了想:“在写。”

“给我看看?”

沈柚看向夏屿,他正真诚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圆,睁大了看她的时候,像一个小孩子在问“礼物盒子里到底是什么”。

“还没写完。”

“那写完了第一个给我看,”夏屿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不对,第一个给顾深。他毕竟是队长,我第二个看。”

沈柚无奈地勾了勾唇。被他说的话逗得笑了一下,不如说是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夏屿捕捉到了这个笑容。

“你平时不笑的时候,”夏屿歪了一下头,想了想,“看起来有点严肃,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的,应该多笑笑。”

沈柚愣了一下。有吗?沈柚心里想,怎么说的好像她平时都不笑一样。突然想起来一个小说中的经典台词:好久没见少爷笑过了~

“我会认真写。”她说。

夏屿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端着咖啡走了。

走了三步,又转回来,好像想起了什么,说到:“对了,那个高音,我练了。下次录的时候一定会唱好,不会再裂了。”

他说完就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

沈柚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拐角。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夏屿走过之后,身后那盏灯灭了,前面的灯就亮了,当身后一盏灯熄灭,就又被新的一盏灯照亮。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夏屿从来没有问过她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也没有质疑过她是不是专业。他只是在听她说话,认真按她说的改,唱到嗓子裂开也不抱怨,他关注的从来只是“这首歌应该怎么唱”,而不是“她是谁”。

也许这就是夏屿的方式,他用声音认识一个人,不用身份,对待歌曲就只是单纯的想要把它唱好。

晚上,沈柚坐在宿舍的书桌前。

姜幼琳出去了,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台灯是那种老式的夹式台灯,灯罩是深绿色的,底座夹在桌沿上,灯头可以随意调整角度。沈柚把灯头压低了一些,让光只照在笔记本上,不照到别的地方。光晕的外面是黑暗,光的里面是她的笔记本。

她翻到新的一页,没有急着写。

她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盯着那页空白的纸。纸是横格的,浅蓝色的线条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当她凑近了,才能看到那些细细的、均匀的横线。

她想起江北说的“该来的会来的”。想起夏屿说的“多笑笑”。想起顾深说“那就把它拿回来”时,声音里那种平静的笃定,想起叶一舟说“认识你的人不会说那种话”时,那双干净到让人不忍心说谎的眼睛。她一下子觉得能成为他们的唱作人真好。

这些声音在她脑子里停留了很久很久。像一个钟被敲响后的余音在空气里荡开,久久没有停歇。

然后过了一会她拿起笔。

这一次,她没有思考“这句好不好”“那个词对不对”。她只是让笔动起来。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在安静的黑夜里变成了唯一的声响,台灯的光把她的手投下一个歪歪斜斜的影子,影子落在纸上,和笔尖抢位置,她不得不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

副歌的旋律从某个她找不到源头的地方涌出来。她不知道那些音符是从哪里来的。不是冰箱里的灯亮了,是某扇一直关着的门,突然被风吹开了。

她在纸上飞快地记。

音符、歌词、和弦标记。有时候写得太快,字迹潦草到连她自己都要辨认半天。有些音符她不确定该写哪个调,就先用圈圈代替。有些歌词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就先空着,画一条下划线。

但她没有停。

她的手指在不停地移动,笔尖在纸面上滑动,新的字句覆盖了空白,黑色的墨水在浅蓝色的横格线上蔓延。整个过程中,她都在全神贯注。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竟然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她的右手小拇指侧边也被磨红了,那是写字时压在纸面上的痕迹。手腕也有点酸,脖子也因为低头太久而僵硬。

但笔记本上多了一首歌。

不是完整的demo。还缺编曲,细节,缺打磨。副歌的第二段还有两个圈圈,代表“还没想好这里的音符”。桥段的歌词下划了两条横线,代表“这里还空着”。

但骨架有了,主歌、副歌、桥段、结尾都有了。

沈柚看着那首歌,手写的,潦草的,甚至有些地方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个音符应该要怎么唱。

但它在这里。

它活过来了。

她在那页纸的一个角落写下了日期,然后写下这首歌的标题。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半秒,然后落下。

标题只有一个字:

《让》

她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摸到封面磨白的皮革,那些磨损的地方已经被摸得很光滑了,像被无数次打磨过的石头。

她关掉台灯,灯管灭掉之前闪了两下,好像是在做一个短暂的告别。

她躺在床上。上铺的床板离天花板很近,近到她伸出手就能摸到那两道裂缝。她没有摸,她只是看着它们,在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微光里,像两条安静的河流。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很快,不是那种紧张的、焦虑的急促。是更深的、更沉的那种,大概是兴奋。

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写出一首歌”而感到兴奋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了上来裹紧自己。被子的边缘蹭着她的脸颊。

她闭上眼睛。想着重要的事情,沉沉的睡了。

明天,她会把这首歌变成demo。

后天,大后天,还有三天。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