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妈宝男

跑操的口号声还在楼下操场回荡,川柏领着蒋羽遇从连廊那头回到教室时候,教室里差不多人都回来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汗水蒸腾出来的、混杂着粉笔灰和廉价洗发水的味道。

前排几个还在喘粗气的同学回头瞥了一眼,看见是川柏带着那个“传说中”的蒋羽遇,又默默转了回去,没人多问。

蒋羽遇径直回到最后一排那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趴下,一气呵成。刚才那趟逃操已经耗尽了她对这个世界仅存的一点社交耐心。

川柏刚在自己的第三排座位上坐定,讲台那边就传来了动静。

语文老师——那位四十来岁、烫着精干短卷发、涂着豆沙红唇的女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整理一摞刚印好、还带着油墨味的试卷。她没像数学老师那样板着脸,也没急着敲桌子维持纪律,只是把手里那摞试卷一排一排的发下去。

“都安静。开学第一天,看看你们还记得多少。”她的声音不高,很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拿出笔,论述类文本阅读,限时二十分钟。我倒要看看,这年过得,你们的心都野到哪儿去了。”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试卷翻动和按动笔芯的哗啦声。没人敢废话。

试卷传到蒋羽遇手上,材料一——文学是一种社会性实践……,她快速扫过,又看向材料二——人置身的这个世界……头疼,密密麻麻的文字,跟那个数学老师的字一样,不想写。

川柏回头,小心翼翼地瞥了她一眼,蒋羽遇好像察觉到川柏视线,抬头,看向他,川柏指了指试卷,示意她动笔写。

蒋羽遇看向窗外,不想理他。

语文老师似乎早已习惯了最后几排的寂静。她踱步到窗边,看着楼下其他班级,偶尔抿一口保温杯里的热水。那抹豆沙红在略显昏暗的教室里很显眼,但眼神淡漠。蒋羽遇透过臂弯的缝隙,看着讲台上那个女老师的背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职业装的肩线挺括,但那精致也遮不住眉眼间的疲惫。

又一个被高考磨平了棱角的灵魂。

二十分钟后,语文老师开始讲题。她讲得很细致,逻辑清晰。前排的好学生听得频频点头,笔尖在试卷上飞舞。蒋羽遇依旧趴着,直到下课铃响。

又是数学课,又是那位板着脸的老师。她二话不说,直接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导数大题,开始连堂讲解。声音依旧细得像蚊子哼哼,粉笔字也只有指甲盖大。蒋羽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彻底把脸埋了回去。川柏在前排听着,时不时回头瞄一眼后座的“大佛”。

数学课结束,下课铃响了,终于解放了。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椅子拖拉声、书包拉链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哀嚎声混成一片。所有人都在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往食堂冲——抢饭。

蒋羽遇没动,仿佛外面的喧嚣是另一个维度的噪音。吃饭?那是碳基生物为了维持运转进行的低级活动。

川柏刚想跟着人流往外挤,下意识地回头,看见她还钉在那儿,像座沉默的岛。他脚步一顿,那股子被老妈植入骨髓的“任务感”瞬间上线。

最后一排,半蹲在她课桌旁,手搭在桌沿上:“……蒋同学?午休了,去吃饭啊。”

蒋羽遇纹丝不动。

川柏有点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像小狗用爪子轻轻扒拉主人:“真得去,食堂晚一步连菜汤都没了。你不吃吗?饿坏了怎么办?”

依旧没反应。

川柏那股子憨劲儿上来了,他伸手,试探性地、极轻地戳了戳她的胳膊,动作小心翼翼:“喂……真去吧?我……我帮你占位子?我跑得快!”他说完,还下意识挺了挺胸脯,虽然那胸脯平平的,没什么可挺的。

蒋羽遇终于正眼看了眼川柏,像是在看一只聒噪且自以为是的宠物。那眼神太淡。

“你妈,”蒋羽遇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让你盯着我吃饭?”

“不是……”川柏被噎了一下,但那股子傻劲儿支撑着他,让他继续看着她,“但你要饿晕了,我妈肯定还得说我没看好你。而且……而且你总得吃饭吧?”他试图讲道理,但配上那张写满“求你理理我”的脸,显得毫无威慑力,只有可怜。

蒋羽遇看了他两秒,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块石头会不会说话。最终,她没什么表情,摇摇头,只留给他一个更明确的拒绝信号——连敷衍都省了。

川柏讪讪地离开了。

她没去小卖部,也没去厕所,而是拐进实验楼后面那条少有人走的连廊,阳光被高楼切割成细长的条,落在掉漆的墙面上。她背靠墙壁,从校服内袋里摸出手机。

刚拿出来,手机就响了。

“喂。”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

电话那头是那个年轻的女编辑,语速很快:“羽遇!怎么样?潜伏成功没?有没有感觉到青春洋溢的气息?素材收集进度百分之多少了?”

蒋羽遇看着墙角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慢悠悠道:“一群神人。”

“具体点?”

“数学老师耳背眼瞎,语文老师温婉里透着麻木。”她顿了顿,听着电话那头编辑憋笑的声音,又补了一句,“至于我那亲爱的班主任……也就是川柏那傻小子他妈,居然让他儿子对我一对一帮扶。这才半天,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冒出多少牛鬼蛇神。无所谓,把今天过完就行了。”

“你倒是豁达。”编辑笑够了,“新篇章大纲我看过了,别脱稿了,都有人开始催你更新了。”

“最晚明天就给你了。”蒋羽遇看着蜘蛛吐出一根银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行,有事随时联系我。”

“嘟——”蒋羽遇直接挂了电话。

她靠在墙上又待了一会儿,直到预备铃像催命符一样响起来,才慢吞吞往回走。下午第一节是连望的化学课。

化学老师兼班主任一进门,不愧是班主任,气场明显比之前两位老师强了几个量级。连望没多话,直接开始讲课,板书又快又密,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像某种紧迫的节拍。

整整一个下午,蒋羽遇在一张大白纸上把新篇章写了出来。

晚自习的灯火把教室照得惨白。还没开始,蒋羽遇就觉得身边多了个人,果不其然,川柏搬着凳子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他坐下时尽量放轻了动作,还是带起了一阵微小的气流。

蒋羽遇把写好的新篇夹进一本语文练习册里,看向川柏:“你妈让你来的?”

川柏闻言立刻点头,动作幅度大到牵动了脖颈:“嗯。我妈说……让我盯着点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比如笔记啊,或者听不懂的地方……”

他这话说的磕磕巴巴,明显自己都不信。

蒋羽遇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在打量川柏。

“你不会是妈宝男吧?”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砸进川柏心里。

川柏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怎么可能!我很有主见的!”

他急于证明自己,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我、我只是……我妈说了,你如果摸底考能考到五百二十分,这帮扶小组立马解散!我比你还盼着那天呢!我这是为了我的游戏,为了我的自由!这怎么能叫妈宝?这叫战略妥协!”

蒋羽遇看着他这副急赤白脸的样子,干笑两声,点点头:“哦。有主见的人,行行行,你最有主见了。”

她顿了顿,没给川柏辩解的机会:“你妈让你盯着我,你就盯。你妈让你帮我,你就帮。这位同学,你妈没告诉过过分热情的盯梢会引起观察对象的反感吗?”

“我……”川柏彻底哑火了。

蒋羽遇无奈叹了口气,说:“你放心,明天的摸底考我肯定让你脱离苦海。”

川柏狐疑的眼神看向她,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信。

蒋羽遇也不生气,随便翻开一本书,低下头,说:“爱信不信。”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蒋羽遇直起身,把几本书胡乱塞进桌肚,背起书包就往外走,没再看川柏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