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绵长的监狱走廊里,李晨身着规整警服,步履松弛从容,缓步穿行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之间,安静搜寻着离开监狱的通路。暗夜死寂,整座监区沉陷在沉沉静谧之中,无人察觉刚刚落幕的隐秘命案。
两道执勤警员的闲谈碎语,轻飘飘顺着长廊晚风传来,清晰落进他耳中,让他稳步前行的脚步骤然停滞。
“你去过教训岳胜了没?”
“早去了。那种人渣败类,活着都是浪费资源,揍他一顿都算便宜他。搁古时候的刑罚,妥妥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也是亏得他住的703是专属隔音囚室,里面闹出再大动静也半点传不出来,就算叫破喉咙,外头也听不见分毫。而且还有林小姐特意给他下的催眠暗示,事后他半点记忆都留存不下。这种既能出气、又不用担任何责任的好事,谁愿意错过?”
两句说笑转瞬消散,两名警员步履匆匆,很快走远,只余下寥寥几句对话,沉沉凝滞在微凉的夜风里。
帽檐低垂,隐去眉眼,遮蔽了大半神色,可李晨藏在阴影下的眼眸却骤然亮起。
那不是嗜杀暴戾的猩红,也不是阴鸷贪婪的浑浊,而是一种极致纯粹、剔透干净的光亮,像孩童偶然撞见新奇玩物时的雀跃亢奋,是蛰伏的猎人嗅到绝佳猎物时,最本能、最滚烫的狂热与兴致。
“703……岳胜。”
他低声轻念这个陌生的名字,唇角一点点缓缓上扬,温柔的弧度里裹着彻骨诡异,无端让人背脊发寒。
“正好无趣,倒是可以拿来消遣娱乐一下。”
他循着走廊墙面规整的房间编号,缓步向前寻觅。脚步轻快散漫,松弛得如同闲暇午后漫步街巷、随意闲逛的游人,全然不见他刚刚手染鲜血、身负命案的阴鸷,更不像步步奔赴新一轮杀戮的恶魔。
头顶廊灯次第掠过,明暗光影交替更迭,斑驳落在他那张斯文干净的面庞上。忽而暖光衬得眉眼温润和煦、儒雅无害,忽而暗影覆面、阴森诡谲,极致的善与极致的恶,在他身上诡异共生,毫无违和。
片刻过后,703号囚室的铁质门牌赫然映入眼帘,冷硬冰冷,静静伫立在昏暗走廊尽头。
李晨抬手,取出从李掾身上收缴的钥匙,指尖轻巧一转,精准对准锁孔悄然插入,手腕微旋,动作轻缓无声。
咔哒——
极轻的锁芯弹动声响,湮灭在空寂走廊里。门锁应声彻底开启。
推门的刹那,李晨眉眼间所有隐晦的疯性尽数敛尽,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干净澄澈的温和笑意,儒雅温顺、真诚无害,像登门问询的温柔教职人员,挑不出半分破绽。
他身形轻闪,悄无声息侧身入内,反手轻带房门,将整片外界的微光与声响彻底隔绝、封锁在外。
“谁?!”
深重的睡意被突兀惊扰,床榻上的岳胜骤然睁眼,嗓音裹挟着未褪的暴戾与烦躁,语气嚣张跋扈、戾气十足,“哪个不长眼的敢吵我休息?信不信我让你直接丢了饭碗!”
他烦躁地翻身侧躺,眼底满是不耐与傲慢,甚至懒得抬眼打量来人,依旧端着往日嚣张蛮横的姿态。
他浑然不知,索命的死神已然静静伫立在他身前。那张温柔无害的假面之下,早已翻涌着彻骨死寂与疯狂杀戮。
“唉。”
李晨轻轻轻叹一声,语调裹着几分真切的无奈,像在耐心规劝一个顽劣任性的稚童,温和又克制。
“我本来不想打扰你的,你也算不上合我心意的猎物。”
他微微偏头,模样温顺乖巧,语气诚恳,似是真心致歉。
“可惜我今晚的游戏被人硬生生打断,心情始终平复不下来。”
“没办法,只好暂且将就,拿你来排遣一二了。”
他语速轻柔平缓,娓娓道来,像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理所当然的寻常小事,淡漠得毫无波澜。
“反正你活着,本就毫无意义、受尽唾骂,不是吗?”
梦境虚空之中,观珺静静伫立,心底骤然窜起一股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她曾在溯回幻境里、在无数受害者的临终残忆中,无数次目睹李晨行凶的冷酷模样。可如今隔着一层虚幻梦境,亲身旁观这场蓄谋已久、随性而起的杀戮,那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眼睁睁看着罪恶滋生蔓延的痛苦,被无限放大,狠狠碾压着她的心神与意志。
她被无形桎梏牢牢困在原地,寸步难行、一语不能发,只能被动伫立旁观,任由人间地狱在眼前缓缓上演。
李晨一边轻声低语,一边从容抬手,不急不缓地褪下身上的警服衣帽。他动作规整细致,一丝不苟,将衣物叠得平平整整,妥帖放置在高处台面,姿态平和淡然,不像即将行凶的恶徒,反倒像在细心打理私人物品,无半分戾气。
这一刻,岳胜终于彻底褪去睡意,极致的诡异与危险死死攥住他的心脏。
他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住眼前那张斯文温柔的脸庞,瞳孔骤然剧烈收缩,残存的睡意被彻骨的恐惧彻底撕碎、消散。
他下意识仓皇后退,可身后就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墙壁,无路可退、无处可避,已然陷入死局。
绝境既定,再无生机。
李晨抬手轻轻摆了摆,唇角温柔笑意始终未变,温顺得近乎纯粹。
“不用紧张,很快就结束了,不会太痛苦。”
他话音陡然放得更轻,温柔缱绻近乎呢喃,字字句句却都淬着刺骨寒冰。
“对了,忘了告诉你。你身上那层催眠暗示,我已经帮你解开了。”
“有那层束缚在,我们的游戏终究不够尽兴。”
他眼眸微微弯起,勾勒出两道干净好看的弧度,眉眼澄澈、人畜无害,全然一副温顺模样。
“来,放轻松,好好享受。”
温柔的笑意一点点在脸上蔓延、放大,愈发温润无害。
可眼底所有温润柔和的温度,却在刹那间尽数褪去、冰封殆尽。
最后只余下一片极致干净、极致纯粹,毫无半分波澜的——疯狂与残忍。
“游戏开始。”
话音落定的瞬间,他骤然俯身,身形迅猛如掠影,瞬间扑杀而上。
观珺猛地闭上双眼,拼命想要隔绝眼前的地狱图景,逃避这场残酷的屠戮。
可她挡不住那些穿透耳膜、无孔不入的惨烈声响。
布料撕裂的细碎窸窣、皮肉割裂的黏稠闷响、骨骼弯折的轻脆动静,夹杂着人类濒临极致痛苦的凄厉惨叫、卑微绝望的求饶,层层叠叠从密闭的703囚室中炸开。
厚重专业的隔音墙体,将所有罪恶牢牢封禁在方寸之间。所有惨烈、绝望、痛苦与哀嚎,尽数被禁锢在这座幽室之内,一丝一毫都无法外泄。
那些撕心裂肺的嘶吼,闷死在密闭空间里,像一头深陷绝境的困兽,疯狂撞击着冰冷壁垒,最终只能徒劳湮灭,无人听闻、无人知晓、无人救赎。
观珺蜷缩在梦境最阴暗的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紧绷泛青。
可那些凄厉破碎的声响,依旧像流水阴风、蚀骨寒意,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狠狠钻砸着她的神经,肆意撕扯着她的意志。
这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人间地狱。
而这,从来都不是她第一次直面地狱。
从梅映雪黯然离世的那天起,她就从未真正逃离这片无间炼狱。
每一次溯回真相、每一具冰冷尸身、每一场无声屠戮,都在一点点将她拖入更深的黑暗深渊,日复一日、循环往复,从未停歇。
她蜷缩在虚幻的地面上,身躯微微发颤,声音破碎颤抖,近乎无意识的呓语,卑微自我安抚,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不……没事的……只是梦……”
“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可心底深处,极致的清醒正在疯狂反噬,狠狠击碎她所有的自我慰藉。
她比谁都清楚,这不是虚妄的梦境。
每一声惨叫,都是真实的绝望;每一滴鲜血,都是鲜活的温热;每一条逝去的生命,都是无可挽回的终结。
不知过了多久。
囚室内所有惨烈声响彻底湮灭,归于死寂。
无边无际的窒息静谧,彻底笼罩了狭小的703幽室。
李晨缓缓站直身体,抬手轻轻拍掉衣襟上沾染的细碎浮尘,动作干净优雅、从容淡然。
他的衣衫整洁如初,通体干净得不可思议,未沾染半分血迹。娴熟精准的杀戮手法、极致克制的行凶节奏,早已让他摸清了最优雅、最无痕的收割方式,每一次都能完美隐匿罪恶。
他有条不紊地重新穿戴好警服衣帽,拉低帽檐遮去所有眉眼神色,动作规整从容、一丝不苟。抬手开门、落锁,整套流程行云流水、自然平淡,像每一个按时收尾工作、锁好办公区域的普通人,毫无异常。
走廊依旧空旷寂静,夜风微凉,无人往来、无人察觉。
他缓步前行,走出数步,前行的脚步骤然死死顿住。
低垂的帽檐下,原本温和无波的周身气息瞬间彻底沉冷。那抹浅浅的松弛笑意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偏执弧度,缓慢而僵硬地缓缓扬起。
他没有回头,周身死寂无声,整条长廊的风仿佛都在此刻彻底停滞。轻柔温润的嗓音穿透层层梦境迷雾,精准落向观珺藏匿的阴暗角落,温柔却霸道,带着无可规避的锁定感。
“观珺。”
帽檐微微抬起一寸,那双干净死寂、无波无澜的眸子,骤然刺破厚重的梦境迷雾,精准对上观珺藏身的暗处。视线没有丝毫误差、没有半点偏移,稳稳锁定她的藏匿之地。
那道目光太过锋利、太过专注,明明不带半分戾气与杀意,却像细密缠绕的囚笼、贴骨锁紧的枷锁,死死将她困在原地,无处可逃、无可遁藏。
无恨、无怨、无仇。
那是顶级猎人盯上毕生唯一猎物的极致狂热,是偏执收藏家遇见绝世孤品、势在必得的强烈占有欲。干净纯粹、毫无杂质,却比任何刻骨恨意、凛冽杀意都更令人毛骨悚然——他想要的从不是毁灭,而是彻彻底底、永不挣脱的专属掌控。
“按描述,你习惯站在现场的位置——就在那里吧。我会找到你的。”
刺骨寒意瞬间从观珺尾椎窜上头顶,冻僵全身血液。明明是虚无缥缈的梦境隔阂,那道目光却真实得可怕,沉甸甸压在灵魂深处,带着跨越时空、无法挣脱的压迫感,让她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彻骨冰凉。
他好像能看见她。
隔着梦境、隔着黑夜、隔着虚无壁垒,他依旧精准洞悉了她的存在。
下一秒——
观珺猛地从无边梦魇中惊醒。
后背与额前尽数被冷汗浸透,黏腻的睡衣死死贴合肌肤,挥之不去的窒息感、被死死锁定的恐惧感,牢牢缠绕四肢百骸,深入骨髓、无法消散。
窗外夜色深沉,漫天漆黑,长夜未明,天光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