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前。
秦将手下的几名东秦士兵被铐于刑架,刑官审问不出,钟乾不耐,“拿鞭子来。”
“统领。”
暗卫将一根纯黑布满倒刺的长鞭呈给他。
他接过长鞭,抬手挥下。
长鞭划破夜风凌厉扫下,刑架上的士兵发出一声惨叫,涌动着鲜血的鞭痕从脸颊蔓延到脚踝,所过之处,衣帛破裂,皮开肉绽。
正待继续,却忽见刑架上的秦兵姿态有异。
“不好!”钟乾与刑官试阻。
夜间军阵肃穆而驻,对侧城墙谯楼之上贺纶与晋侯神色难明。
待楚令昭与副将来到城门前时,却见刑架上绝大多数东秦士兵都已低垂头颅断了气,其中一名满身鞭痕,裂开的皮肉涌动着鲜血,也已无声息。
“怎么回事?”楚令昭盯向审讯之众。
钟乾与刑官皆欠身,钟乾垂首回道:“主人,他们齿间藏毒,遇审便咬破毒包自尽,卑职等人发现时只来得及阻止了一个……”
楚令昭打量过刑架上最后一名活着的东秦士兵,那士兵口中被塞了硬布堵着,暂时无法咬毒。
刑官亦垂首,“他们不识字,嘴不堵着便会咬毒自戕,卑职无法确定毒藏在哪颗牙处,要确保他活着,审讯便无从下手。”
“无从下手?”楚令昭冷笑反问,吩咐道:“撑着他的嘴,拿钳子把牙齿全拔了再审。”
钟乾与刑官应是。
楚令昭在阵前设好的矮案一侧落座,召来暗卫,“去对面城门,请贺氏郎君出城一议。”
暗卫欠身去办。
贺纶来到城外阵前之时,刑架上的东秦士兵已满口猩红,半昏厥着被一桶盐水泼脸而醒。
刑官审问声厉,“城中安置之物为何?”
东秦士兵口中血肉模糊,含混不清地回答。
又一桶盐水泼下,刑官叱道:“再说!”
贺纶僵硬在矮案另一侧跽坐。
“贺氏郎君可闻知过'影虫'?”楚令昭问。
伴着旁侧不远处刑官一声掠空落鞭,贺纶身形一颤,摇首。
楚令昭瞥过正在受审的东秦士兵,纾言道:“那是一种体蕴毒液的藏翅飞虫,落于人身,爬行所过之处,腐蚀溃烂,若将其拍碎于身,毒液亦会腐蚀肌肤。欲避受其害,便不可与其有分毫接触,否则碰之即损,死亦遗害。”
贺纶稍领会其意,“女郎是在讽喻这些秦兵?”
“我是在陈述事实。”楚令昭道。
半晌,刑官将记录下的口供呈于案前。
“火药炸城……”贺纶眉头紧锁。
“我党焚邪典灭教,以重例引各州郡连应,上行下效。而秦人在华序遗侯城地培歪邪之壤,遗侯城众行举心志皆被渗透,今日有一城以同归于尽之法自毁抗敌,明日又会有几城连应仿效?遗侯城毁,泽曼二试点州城,又将如何?”楚令昭悠悠盯住他。
“曼州我族绝不会行毁城之事。”贺纶定言。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贺氏暗助氓军行走曼州,贺氏不会毁城抗敌,如死士般的氓军难道也不会?”楚令昭反问。
贺纶了然,敛容道:“看来女郎今夜,目的有二,一以阻晋城城池被炸毁,二以劝泽曼二州起攻遗侯第三阵线。”
贺纶一顿,又道:“沛城被屠城的消息已由胡氏父子带到,女郎若决意将遗侯城屠城绝邪风,缘何还顾及城池是否被毁?”
“歪邪腌臢之地,邪徒群氓死不足惜,城池工筑损毁却需耗年月重建,毁城内歪众,与毁城,何以等值?国库公财,要避免无谓之费。”楚令昭言语平淡。
“即便是歪邪徒众,亦为万千生灵性命,女郎阻止炸毁城池,却竟只因虑财政。”对座女郎过于凉薄理性,贺纶言语难抑复杂。
“华序之内,皇族与世族千年于共存中对抗,五百年前惠帝为在十六阶选官制外擢拔寒族,以国库空匮为由大开卖官鬻爵之门,擢拔的寒族却在惠帝山崩后壮大为新世族,与旧胄合称为旧世族一道对抗其余寒族,官制不动而擢拔寒族,终只为贳后来者贷。三百年前烊帝从中汲取教训,便欲设新官制来抗世族,然军权牢固握在世族之手,无军权为依仗的政策亦难落实,无法发挥效用,更况撼动世族根深大树?”楚令昭言语一顿,瞥向他,“而养军队,需要何物?”
“楚氏私兵的支出,要走国库?”贺纶扬眉回问。
楚令昭姿态安然,“不是要走国库,而是能走国库。至于,于朝堂群官众目之前,为何能走国库……”
贺纶略沉默,而后起身,“纶明白了。”
他侧首远远望了眼谯楼上弁慄的晋侯,召来随侍,乘车向曼州方向匆匆行去。
副将来到案前,“娘子,火药安放地已审出,阻止点火秦兵的密言亦已确定。”
楚令昭微微颔首,“派人去告知晋侯密言,让他将那几名秦兵送出来,火药拆除堆于襄河畔,而后带晋城投降。量他也不愿被炸死,照做后投降我不杀他。”
副将应是,而后挑派劝降兵传意。
……
彻夜移除火药,晋侯身侧不再有秦将与贺氏,择伏降之选,晋城连日移交。
晋城幕府。
书房内,几名将领向案侧人请示:“娘子,晋城是否还要屠城?”
“屠投降之城,会损我军劝降信誉。”楚令昭倚着矮案一侧凭几,持卷阅览,头也不抬道,她视线仍落于邪典文册内,“晋城城众贬押为奴,送去西疆崃郡一带开凿司水监新划定的河渠。由崃郡轮值将领带驻军督工。而晋侯,押入皇都异使驿馆,送到寿詙面前。”
“是。”众将应下,退离分别传命。
内室,钟乾于角落暗处守立,见她又展开下一卷邪典文册,不由从暗处走出,劝道:“主人莫要再览阅此类歪邪传教之书,左道文章,易污眼目。”
“他们的群体管控手段值得思索,能使群氓甘心殉道,足见其内蕴观念渗透之切。”楚令昭道。
钟乾摇头道:“主人所治为民众,而非奸歹之群氓,钻研对群氓的管控做什么?作歹之氓,依律擒押处决便是。”
案角焚香正浓,案侧倚凭几而坐之人仍理性,“若国朝久疾不愈,民众也将转为邪氓,总要深研其中症结,加以剖析。”
钟乾缓道:“国朝症结,主人从写下临疏阁那两句楹联之时,便已心明,不是么?旁人只道那楹联为傲慢恣睢之言,卑职却知,主人是在自警,亦是反思朝制。”
楚令昭清淡凝向他。
重新察忖过所言,钟乾连忙跪地,“卑职僭越!”
楚令昭微笑,“党内党外,皆要基于相应时机的立场行事。”
钟乾深深垂首,不敢接话。
良久,矮案处传来平和嗓音,“过来。”
钟乾膝行靠近。
宽袖半掩下一只冷白的手于虚空处轻抬示意。
钟乾扬起脸,身姿微微前倾。
一记响亮的掌㧽便落在男人脸颊。
“为何责你?”楚令昭笑问。
她掌㧽男人的那只手随意垂在案旁,掌心渐显丹朱之色。
钟乾脸颊之印青紫,愧疚牵了下眼前那只掌心泛红的手,声量轻而措辞谨慎:“回主人,阿乾在错误的时机,说了正确的话。”
楚令昭眉眼仍携浅笑,“在这里跪满一个时辰,便继续去做事罢。”
“是。”钟乾恭敬应道,见眼前人起座欲离,他眉心微凝,“主人的手还是敷些凉膏。”
楚令昭抚了抚他的额发,抬步离去。
二月二十八日。
泗城幕府。
胤党众幕僚聚坐议厅。
“皇都大鼓术士晦异之事,种种隐匿于暗的恶象因扶苏党而明扬于世,各州郡世族对歪邪之风警惕已起,躁动关键之时,宫门外党魁亲燃祭坛焚邪之火直接扭转风向,扶苏党随之正名,岭阴州郡各地同颂其高意苦心,跟从其焚邪灭教之举。”临窗位上的幕僚道。
身骨干瘦似鸟的一名幕僚敛容,“指引着察祸于将起之时,保世族统治稳固,各州郡世族会跟从于此举并不意外。”
“詹先生所言正是,但我党,谢杨二官身陷囹圄仍继续声讨,将军不派人到皇都寻扶苏党和议以救谢杨二官,反起于谢杨籍地颙玢二州另扶家主之意,如此薄待忠随拥众,岭阳我党世族必将离心,如今岭阳已有暗传将军寡恩无义的风声。”另有幕僚道。
席间有人不认同出言:“楚家那女郎血洗违逆之众,将族亲挂在军旗上曝尸,难道不是更加寡恩无义?”
詹洧道:“要对付回去,也不能用这两条理由,处决乱军纪的族亲来肃军风,只会增进她在军中以及朝野的威信,诸公如此批判,成效恐会益敌。”
“泗城为我党于岭阴最后的据点,将军不肯弃争峘云关,便不愿离开泗城,在此地为扶苏党守关也似!楚氏专兵每半月还出津关至两军缓战处摆出明攻泗城的架势,我军出城与之交兵几个时辰,时久将军不得不亲自出泗城指战,将军露面他们又立即撤回津关,已是五回,算上今日这番整六回!”有幕僚不忿。
“敌攻我守,他们打定主意消磨我军意志,津关内专兵轮番上阵,倒像是我军帮他们练兵。”
席间言辞不断,外间步履声急,探子来报:“据线报,岭阴众多侯城已被女郎率军掠至仅余东疆第三阵线。第二阵线晋城侯投降,邶城残余三座侯城亦于十日前彻底溃败,东疆泽曼二试点州贺胡为首之世族起兵攻打第三阵线遗侯城,归臣于楚氏女郎。”
议厅席间再无言声。
远山薄暮,泗城城墙之下。
两名幕僚临风同立,背后城墙威压深重。
其中一幕僚句句沉冷,“扶苏党锋芒日渐强锐,那位新一代党魁,绝非孙括能胜之辈,而我,厌倦胤党连番不利,更厌这举陆世道!这一方疆土,不应仅仅是世贵的疆土,这疆土之上的黎民,也不应仅仅是贵胄的仆农。”
詹洧负手,“若覃籍厌恨贵胄,又当于何处依身?普天之下,何处不为贵胄之土?氓军以黎庶之名行肆行祸乱,尚不及贵胄统治。轮回争斗,终不过是换一批人为贵胄,于寒族抑或群庶中脱离,覃籍难道忘了'纯官'世家之鉴?万古悲尘规律如一,知天易,逆天难。”
“既难逆,我抽身便是!詹兄可愿随我一同避世?”幕僚直言。
詹洧摇首而拒,“乱世诸象并起,海内谁主沉浮?洧存志寻追一英异可驭举陆之主,岂甘于未完愿之时便避世林隐?覃籍,世间规律难撼,洧便于规律之内,去争一份足尽平生才能之职。”
“好一宏愿!吾与汝,再不同路。”幕僚讥讽拂袖,向城外乘车舆而去,隐匿在朦朦薄雾中宏伟的城池无动于衷地望之决离,杳杳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