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文官荫武职 熊廷弼案未决

这座许国石坊的位置已是距离通往外城的那座内城门不远,也位于这条街道的尽头。所谓牌坊,自然是建在坊前的。

许家的府第,正是距离这座牌坊不远,走到近前后,转身往旁看去,便正是许府。

许家因出了这位阁老,所以许家的门牌匾额上是写着“许府”,允许用府。

虽然许国早已经死了几十年了,但像做到这种高官的,却能够恩荫子孙后代。许国死后,其儿子与孙子都有受恩荫入仕。

许国这一脉,眼下当家的是其孙子许志吉,时下在朝中任太仆寺丞一职。

而许国的恩荫,也能沿袭到侄子一脉。所以许文哲家的这一支,也有受到许国的恩荫。不过许国直系子孙享受的是其文荫,而歙县许家的侄子这一支,获得的却是武荫。

文官也能够恩荫子孙武职,这是明朝自景泰年间后所出现的特有制度,比如张居正的四子张简修便曾得父荫成为锦衣卫千户。

不过文官能荫子孙武职,却也不是随便荫的,而是需要这名文官有军事贡献,立过军功。许国自然符合这个要求,有平大小金川叛乱之功,所以才得到了武荫的名额。

而明朝的武职则又是世袭的,所以文官可以荫子孙武职后,就等于其后的子子孙孙也都端住了这个铁饭碗。

在某种程度上,这其实也算是种文官封爵制度的补充。

文官通常情况下是不能获得封爵的,只有立下很大军功才有可能获得这一殊荣。

明朝自开国以后,只有三名文臣因军功获得了封爵。一个是正统年间的王骥,因三征麓川之功,而被封为靖远伯,成为了明朝开国之后首个因军功获封爵位的文官。

另一个是成化年间的王越,也就是曾配合大太监汪直一起守大同的那个王越。这人实际上是文官,后来因功被封为威宁伯。但在汪直倒台后,王越也因为与汪直的交好,而受牵连被夺爵除名。

虽然王越后来在弘治年间也重新被起复,甚至最后累积功勋进为少保兼太子太保,但始终没再恢复他的爵位。

最后一个,就是赫赫有名的王守仁王阳明了,将心学发扬光大的一代文宗,就算在此时的明末,也已是被提升到跟朱熹并称的人物。他因军功被封为新建伯,死后还被追封为新建侯。

明朝自开国与靖难之后,爵位便不容易获封了。能够以文官之身而被封爵者,更是少之又少。这三名文官能够因军功被封爵,实在很了不得。而且很巧合的是,三人都姓王。

其实算上文官被封爵的话,除了开国的李善长、刘伯温这几个不算外,也还有三人获得了封爵。

一个是忠诚伯茹常,另两个是兴济伯杨善和武功伯徐有贞。

但这三人获得封爵就不是靠军功了,茹常是因为第一个劝进朱棣靖难成功后做皇帝,才获得封爵的。

另两个杨善和徐有贞,则都是因为参与了叫门天子的夺门之变有功,而因功封爵。

只有王骥、王越、王阳明三个,是实打实靠军功封爵的。

许文哲家这一脉以许国侄子的身份获得了武荫,得了个锦衣卫千户的世袭职位。

最初获得这一职位的,是许文哲的叔祖许立峰。但许立峰传下的这脉到了许文哲这一代,却是子嗣不丰,家中已无男丁。

所以许家将许文哲的二哥许文劭过继了过去,如今许文劭已是袭了锦衣卫千户一职,在京城任职。

官员的宅第称府,本就可以荫传三代,更别说许家这一代里,也仍然有做官的。

同理,汪家的宅子因为汪道昆的缘故,也是能够光明正大用“汪府”。而江家有人做官的历史却太过久远了,所以传不到这一代,只能用江宅。

许家虽然出了许国这个万历年间的阁老,可在眼下的歙县五大徽商家族中却仍然只能敬陪末座,其主要原因是因为许家发家太晚了。

江家发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元末明初之时,而汪、吴、鲍这几家则从商发家更早,早在两宋年间,甚至更早时期,就已经开始从事商业活动,积累财富了。

但许家之前一直都是小打小闹,是到明朝中期,生意才逐渐开始做大的,现在能够跃升为歙县五大徽商家族之列,还是多亏出了许国这个阁老对家族的帮衬,方才做到。

否则的话,歙县便仍只是汪、吴、鲍、江这四大徽商世家。

此时才刚入夜不久,时间还早,所以江河带着书砚赶到许府大门前后,命书砚上前敲门,很快便有人来应门。

书砚与那门子见了礼后,报了江河的名号,那门子显然也听说过江河,立即就赶进去通传。

接着约有盏茶时间后,许文哲便亲自迎了出来,向江河行礼道:“汉生怎么晚间过来寻我,快快请进!”

江河笑着回了礼后,道:“我白日事忙,没抽出空,所以便改为了晚上拜访,没打扰你休息吧?”

“早的很呢,这才刚过一更天,不打扰。”许文哲一边说道,一边把江河迎进门去。

许家这座宅子因为是后建的,再加上许国被封为阁老后又经过扩建,却是比江家的江宅更大。

前身因为跟许文哲的关系比较寻常,还真没来过,今日是第一次登门拜访。

许文哲的父亲如今也不在府中,同样是在外地忙生意。因为已经天晚,江河也就没提出去给许家主母见礼,直接随着许文哲前往其居住的院子。

七拐八绕地赶到后,许文哲立即把江河请进书房看茶。

江河今晚过来,自然正是来问许文哲《薪华月报》首刊之事的。路上边走边聊时,他已得知,许文哲已经安排家里的雕版师雕刻烧制好了所有的标点符号,打算明日就要印制小样。

把江河请进书房后,许文哲道:“汉生你今晚不来,我明早也是要过去见你的,你看看我试制的这份样报如何?”

说罢后,他抬手指向自己书桌上。

江河看去,但见他是手工制作的。书桌另一角上,还放着江河那日所绘制的那张大概图样。

这份手制的样报,因还要书写具体内容,便不能拿张信纸大小的充样了,许文哲选用的是张四尺三开大纸,几乎占了他半张桌面。

报头这些,许文哲自然是都没动,按江河设计的原样照抄过来,右上角先是“薪华月报”的大字标题,以波浪线花纹分隔开。在“薪华月报”旁边,又有行小字,分别是年月日的日期与报刊号。

然后开篇先是篇序,写了他们薪华社的成立、成员,以及创制这份报纸的初衷等。这篇文章就正是许文哲的手笔,都是他自己写的。

接着便是按江河的意思,把所有标点符号与用法都罗列了上去,前面也写明了标点符号在文章里的应用。许文哲开头写的那篇序里,也是都有加标点符号。

再接下来,就是摘抄的最近一期朝廷邸报上的一些内容。许家是开书坊的,抄写印刷朝廷邸报,再售卖到各地,本就是他们书坊里的一项生意,寻份邸报可谓轻而易举。

然后另一边的时事版,便是把那日方以智与黄澍所作的那两篇文章原样抄录上去。这两篇文章也都在许文哲手里,因为他本就是负责印刷制作报纸的人选。

这两篇文章也都放在桌边,不过看样子他还没抄完,黄澍的那篇方抄录到一半。

剩下的报纸翻过来另一面,许文哲还没来得及开始制作。

看过之后,江河点头道:“敬之用心了!不过我这里却是也写了篇东西,想让你看看,还能不能装得下。”

说罢后,他便立即从怀里取出《射雕英雄传》的手稿。他之所以才拿出大概两千多字内容,也是担心这张报纸上装不下。否则的话,他是靠抄的,想写多少,还不是伸手就来。

“哦,不知汉生写的什么?”许文哲笑着伸手接过后,才看了一眼,便不由立即诧异道:“射雕英雄传?汉生这是写的小说吗?”

“正是。”江河含笑答道。

“黄山逸客?”许文哲又抬头看向江河,含笑道:“汉生兄居然还用化名,莫不是学兰陵笑笑生?这小说莫非也跟《金瓶梅》一样,有许多艳情内容?”

“敬之兄莫要污小弟清白,我可是正经人。”江河连忙分辨,他又不是写的黄蓉同人。

许文哲哈哈一笑,也不跟他争辨,接着低头往下看去。一边看,一边又不禁诧异地道:“汉生兄这小说的用语,可是比西游、水浒还更白话啊,果然符合你那日所提的要求。”

江河道:“正要如此,才能让所有识字者都能看懂。”

许文哲点点头,继续往下看去,读到小说中那个说书先生张十五所讲的那段《叶三姐节烈记》后,也不禁看得咬牙切齿,愤怒叹道:“这金人果然残暴,汉生兄写这篇小说,是欲以宋时金人来寓指那辽东后金建奴吗?”

“正是。”眼下正值后金肆虐之时,这一点时下的大明百姓们自是稍微一读,都能明显看的出来。

接下来许文哲又读到郭啸天、杨铁心与说书先生张十五谈论到岳飞是被秦桧与宋高宗联手构陷所害后,也是不禁大为愤懑,高声道:“时下熊经略被下狱,遭遇与岳武穆岂非也相似,那魏阉奸贼,当真便如秦桧般可恶!”

江河知道他口中所说的熊经略正是大明后期,曾三次经略辽东的名臣熊廷弼,眼下熊廷弼确实已被下狱。

而且是早在天启二年因与广宁巡抚王化贞的不和,导致经抚之争不能齐心,而致战败后,便开始下狱论处的。

战败之后,王化贞也一同被下狱。然后这两人一直争论,都推说是对方的责任,便也导致争论不休,一直尚未正式定罪。

再加上朝堂上东林党人也一直在不断上疏为熊廷弼脱罪,要营救熊廷弼。而另一边,则是以徐大化、沈㴶、杨维垣等为首的原浙党、齐党投靠了魏忠贤的阉党分子,强烈要求立即处死熊廷弼。

朝堂上因此分成两派,或反对或支持,导致熊廷弼的生死直接与党争开始挂钩,也就让能廷弼的论罪一直拖延了下去。

从天启二年到天启五年,这三年的每年秋天,熊廷弼都会与其他死囚一起被押出狱参加朝审,但最终又因为朝堂上的争论不休、悬而未决,再又被不了了之的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