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徽宗与桑葚

“十八郎,身体要紧。为父不甚饥饿……”

赵佶掩去惆怅,又欲将桑葚交给赵榛。

桑葚而已,再多也不可能饱腹。

“父皇,树上还有……”

赵榛伸手指着树梢处。

“太高!无法触及。”

赵佶摇了摇头,他们只能摘到最底下的树枝,再高无能为力。

“我为父皇摘更多桑葚……”

赵榛话落,来到桑树前。

桑葚树下,赵棫、赵模等亲王已经没有力气,瘫坐在地上。

赵榛不顾身体虚弱,抱着桑树向上攀爬。

碗口粗、一丈高的树干,他瞬间就爬到一半,并摸到枝干。

“皇兄……”

赵桐、赵柄、赵枞等几个垂髫皇子不知国仇家恨,在树下拍手叫好,希望皇兄能为他们摘得桑葚。

“十八郎慢些!”

赵佶不觉间,赵榛就已经摸到树枝。

他担心赵榛从桑树上掉下来。

听赵榛说为他摘桑葚,赵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没想到他的十八郎爬树如此利索。

“哈哈……宋人的皇子,像猴子一样……”

周围的金兵见赵榛爬树摘桑葚,捧腹大笑。

一群金兵指指点点,看小丑表演一般。

宋徽宗身边,有不少女真士兵监管。

连车夫都是完颜宗望派遣。

金兵不通汉语,汉人不懂女真语。

由于被俘虏的宋人太多,金兵不可能一个个看押。

被押送的宋人,能在一定范围内活动。

一旦脱离金人所划定的范围,就会被射杀;只要掉队,会被鞭挞。

而且宋人需听从号令,不论风雨寒暑,让走必须走,让停必须停……

刚渡黄河之时,赵佶等王公太子的手脚都被女真人绑住,让他们躺在一起。

这当然不是怕王公们逃跑,而是羞辱大宋的皇帝。

懦弱的大宋皇族没逃跑的胆子。

“咔嚓……”

赵榛不理会女真士兵的嘲讽,将够到的桑葚枝轻易折断,并从树上丢下。

他腾挪在枝杈之间,如履平地。

即便肚子饥饿,气力不足,也能将粗壮的树枝折断。

即便脚踩的树枝只有婴儿手臂粗,他也敢尝试。

看得下方的赵佶心惊胆战,不断地喊:“十八郎快下来……”

赵榛闷头将树梢长满桑葚的树枝折断,才顺着树干滑下。

一株桑葚,对他们来说是杯水车薪。

有赵佶在,皇子才不敢争抢。

皇子们在赵佶身边,算是比较好的。

已有数个年幼的宗姬、皇孙死在路上。

亲王们的王妃不知去向。

如赵构的妻子邢秉懿,已于半道流产。

赵榛将桑葚最密集的一支桑枝拿起,献给赵佶,动情地道:“儿臣无能,这是儿臣最后能帮父皇做的事情。”

“列祖列宗的江山怎么会被我弄成这样……”

听赵榛这么说,赵佶自责涌上心头,忍不住哭泣道。

“父皇只是在北狩,大雁北归,还会南飞。假以时日,父皇定会再次画出《清明上河图》。”

皇子们心有戚戚,手足无措的时候,赵榛向赵佶安慰道。

被掳北行,却被赵榛说成北狩。

“昨日燕王死,葬于此地还算是中原故土,我却要当个异乡之鬼……”

此时的赵佶万念俱灰。张邦昌在金人的操纵下登基为帝,建立大楚。

加之女真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觉得大宋和辽国一样已经亡国,他此去不可能再回来。

一死了之,他又没这种勇气。

赵佶的性格无比软弱,不仅优柔寡断,还反复无常。

靖康之变一年前,大敌当前之际,他将皇位禅让给同样懦弱的长子赵桓。

他自己赶紧南逃,一口气跑到长江边。

在李纲等臣的努力下,第一次汴京之战使金军退兵,然后将赵佶接回来。

大宋的结局已在这一刻注定。

金军明目张胆地长驱直入,根本不怕宋军断后。

他们退兵,是因为第一次汴京之战没有准备好,兵力不足,又得到远超预期的收获。

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认定宋人是绵羊,可以肆意拿捏,仅隔不到一年,就卷土重来。

“儿臣心中甚痛,恨不能解救父皇……”

赵榛像是忍不住一样,抱住赵佶痛哭道。

平时这样,肯定是失礼的。

患难之中,赵佶以为是真情。

他也抱住赵榛,如正常的父子,用手拍着赵榛的背部。

小帝姬、小皇子们,偷偷地在摘断枝上的桑葚。

“呜呜……”

唯有懂事的皇子们和周围的大臣们泣下数行,莫能仰视。

金兵对此情况见怪不怪。

在他们眼里,宋人的贵胄男子都是奴隶;女人是他们发泄欲望的工具。

动不动哭哭啼啼的宋人,怎么可能是女真勇士的对手?

哭了一阵后,赵佶将桑葚摘下,分给皇子帝姬们。

他亲自将桑葚塞在赵榛嘴里,他自己也吃了几个。

入口甜如蜜,比他以前吃的任何食物都要美好。

也让赵佶陷入回忆,娓娓向赵榛说道:“为父还是藩王,住在府邸的时候,乳母曾给我吃过这个,我取了数枚,吃之甚美。然乳母不让我多吃。如今再食,而祸难至此。小小桑葚,却始终与我关联……”

多愁善感的赵佶以桑葚联系到自己的命运。

赵榛很想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大宋就是在赵佶骄奢淫逸下,一步步迈入深渊。

赵佶是罪人,愧对上亿的大宋子民。

但他不能那样,他见时机差不多,俯近赵佶,低声说道:“儿臣准备冒着铁骑强弓,突围离开,然后寻找勤王大军营救父皇。”

“食不果腹,如何以徒手对抗白刃?”

赵佶爱子心切,向赵榛摆手。

金兵遍地都是,插翅难逃。

这段时间,他的儿女、孙子孙女接连死去,不想让赵榛做傻事。

“数日以来,队伍中不少人试图逃脱,虽大多亡贼之刀下,但也有人逃走藏匿,这是一线生机!”

赵榛向赵佶解释道。

金国俘虏了十余万宋人,即便分为七队,也难以全部掌控。

眼见不断有人死去,饿殍遍地,总有宋人萌生逃离之心。

王公贵族,不敢尝试。

但平民百姓和被俘虏的士卒敢!

赵榛也敢!

在这河北地界,逃跑还有机会。

一旦过燕京,想再逃可就难了。

“九死一生,不能,不能……”

赵佶不断摇头。

要是如此,他在汴京的时候就能突围,风险比现在小得多。

“儿臣怎忍心看着父皇受苦,不过是一死罢了。即便化为鬼魂,儿臣也会在沿途结草,助父皇脱困……”

赵榛坚定地说道:“请父皇不要再劝说,如今日这般,生不如死。大丈夫顶天立地,只恨醒悟得太晚,没能在汴京城外,为父皇杀贼……”

赵榛的话矢志不渝,让赵佶泣下沾襟。

“如果十八郎能逃出生天,信德府的知府梁扬祖可助你一臂之力。”

赵佶不再劝说,紧紧握着赵榛的手说道。

“只怕儿臣人微言轻,他们不听我的号令……这是儿臣所担忧的。”

赵榛步入正题,有意无意地向赵佶言道。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信德府。

宣和元年,改刑州为信德府。

知府梁扬祖虽兵强马壮,但他早已前去勤王,归属于河北兵马大元帅赵构。

懦弱的宋军,连断后都不敢,任凭金军孤军深入,直取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