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夜十五勇士

五月一日,队伍到达真定城南十五里处。

如赵福金所言,完颜宗望下令队伍真定休整几日。

到达真定城南的当天,完颜宗望、完颜宗隽等一众女真将帅前往真定城中赴宴。

他们令赵福金等帝姬、嫔妃骑马跟随。

第四队由女真将领完颜宗贤留下坐镇。

金军安营扎寨。

在金军休整期间,对宋人实施更严格的规定。

行军的时候,队伍中每日都有一批宋人试图逃跑。

而休整期间,宋人逃跑之心反倒是变少。

五月三日,完颜宗望前往真定城的第三日。

天地晦暗,阴沉沉的。

相比赵榛等期盼下雨,宋人俘虏希望不要下雨。

他们不像金兵,不像太上皇、亲王、帝姬、嫔妃,好歹还有车棚。

一旦下雨,大范围的伤寒是一定的。

上次过相州大雨时的惨状,他们历历在目。

“就在今夜!”

“张将军,联系勇士们,今夜到我车前,不论是否下雨,我们今夜必须行动。”

赵榛和张伯奋靠在牛车的车轱辘上,商议逃跑的事宜。

赵榛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不平静的话。

昨日已反复观察周围的地形。

他们所处位置虽然平坦,但能看到西面山林的轮廓。

金军的营寨、马圈、牛羊圈、运送金银珠宝的车辆,都在更开阔的东面。

西南方向的防守相对薄弱。

“明白!”

张伯奋领命。

殿下终于下定决心,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好久。

这两日没有经历跋涉,他们的状态比北上以来任何时候都要好。

简单交流后,张伯奋起身联系曾经的禁军勇士。

赵榛独自回到牛车中,将车棚处防雨的油帔撕下一块,包裹住诏书,放入贴身衣物里。

以防止逃跑过程中诏书损坏。

宋人在阴天无法判断时辰,苦苦煎熬时间。

天越来越阴沉昏暗之时,金兵送来今日的米粥。

前两日吃的羊肉,早消化干净,腹中饥饿的赵榛拿着碗上去……

但这个时候,宋人可不管赵榛是不是亲王。

大家只有同一个身份,俘虏。

曾经的凤凰不一定比曾经的麻雀尊贵。

“让信王先吃!”

张伯奋大吼一声,一手拽一个,把两个王公子弟拉到一边。

虎背熊腰的身躯,一看就不是善茬。

众人不敢惹他,只能去另外的粥桶前抢夺。

他们觉得张伯奋太不地道,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护着信王?

赵榛也不客气,掺杂着青草的粥稀,他直接将瓢舀到底。

反复几次,滤出半碗米来。

若放在之前,他定不会这样。

但现在他迫不得已,他必须吃饱才有力气。

张伯奋也呈一碗,蹲在赵榛旁边。

像是有讯号一般,不一会儿,赵榛的车前,又聚集十五名青年。

他们有的面上黥字,有的没有。

虽然看起来一样落魄,却有着与普通宋人泾渭分明的精气神。

张伯奋很会选人,没有在事发之前暴露。

这段时间,二五仔的事情层出不穷。大到公卿大臣,小到贩夫走卒,都可能拜在金人的淫威之下。

一切皆在不言中。

一碗米粥根本吃不饱。

但不可能有第二碗,粥桶里面一粒米也不会存在。

赵榛这批人吃完饭后,就留在牛车附近。

有的干脆往草地上一躺,没有引起金兵的注意。

今夜,苍穹云动,寂静如水。

赵榛身边的勇士,呼吸变得沉重。

连赵榛也心跳加快。

面对生死考验,即便已死过一次,他也无法保持从容淡定。

他一股浓浓的求生欲。不能接受刚降生在这个世界,就折戟沉沙。

他看不起懦弱的大宋,要留有用之身,改天换地,重建秩序。

他想让历史不再有遗憾!

只有身经百战的张伯奋浑身发热,渴望一战。

父亲死亡,兄弟失散,国家败亡,他本就怀着必死之志。

就在这时,细如牛毛的小雨从天空中簌簌落下。

冰凉拍打在脸上,使赵榛变得冷静。

他低声向周围的勇士说道:“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

虽然雨不大,但足以让金兵放松警惕。

金兵本就水土不服,他们也不是铁人,被淋雨照样会伤寒。

就如完颜宗望一样,一度重病不能理事。

“请殿下先去车内避雨,我们要等金兵睡觉后,才可行动!”

张伯奋向赵榛劝说道。

“牛车可容不下十七人。”

赵榛深吸一口气,动情地向勇士们说道:“国家最艰难的时候,我们当生死与共,同舟共济。今夜,我不是信王,我与勇士们一样,是一名与命运抗争的敢死士。”

诏书已被层层包裹在油帔内,不怕雨水侵蚀。

现大宋这个鸟样,军人都是有脾气的。

任何一个人成为累赘,他们将逃脱无望。

包括他!

“死生从殿下……”

张伯奋更加热血沸腾。

赵榛在关键时刻的表现,让他的信心无限攀升。

“死生从殿下….…”

其余勇士也被赵榛的话感染,纷纷响应。

他们的声音虽轻,却异常浑厚,意志如钢铁一般。

雨下片刻,不断有王公子弟到赵榛的牛车前。

即便无法上车,他们也能借牛车为屏障遮风雨。

当他们靠近的时候,十分吃惊。

信王赵榛竟然在车外,和一群壮汉共同淋雨。

那车上是谁?

有胆大的人掀开车帘,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信王莫不是脑子进水了?

但他们可管不了那么多,短短瞬间,就有六个人挤上牛车。

将车棚挤得满满登登。

还有两人躲在车下。

曾经多高贵,现在就有多卑微。

“滴答滴答……”

雨点打在牛车的棚上,发出轻响。

赵榛、张伯奋等人的衣服已经全部湿透。

车夫牵着牛,不知去向。

他们是金人,应该有躲雨的地方。

金军见宋人老实,大多回到营帐中,只有少量士卒在坚守岗位,防止宋人趁雨天逃跑。

他们戴着雨帽,穿着从大宋那里得来的琥珀衣。

无数宋人满脸悲伤,在旷野之上,他们连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侥幸有草帽的,用帽子盖住脑袋,蜷缩地上。

更多是抱团取暖,像睡觉时一样,用彼此的体温抵抗雨水凉意。

如果雨下不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即便是宫女所在的队伍,也是用同一方法避雨。

上次有宫女去金兵营帐躲雨,受到惨无人道的侮辱。

许多人因此死去。

雨虽然不大,但淅淅沥沥,一直在持续。

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直到深夜子时。

“兄弟们,是生是死,就此一搏。如果我们活着到达中原,本王必以部将相待。”

赵榛下令准备行动,并再次鼓励勇士。

他话音落,从地上起身,拿起之前喝粥的瓷碗。

“啪……”

赵榛直接将瓷碗磕在车轮上,瓷碗应声而碎。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最后,赵榛咬牙说出这八个字。

哗啦啦……

张伯奋和十五勇士神情一震,同时起身。

这使周围的其他宋人懵逼。

连车棚中昏昏欲睡的宋人,都被瓷碗破碎的声音惊醒。

夜漆黑,雨在下……

巡逻的金兵没有被这点动静惊动。

毕竟每时每刻,都有人去如厕。雨夜成为掩护。

“假装去如厕的区域,夺走巡逻金兵的兵器,然后一同向西。”

赵榛拿起一块锋利的瓷片,向张伯奋和十五勇士下达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