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太上皇的诏书

“殿下,官家正在车内休息……”

侍从见赵榛到来,提醒赵榛。

“我有事情与父皇一诉。”

赵榛回复的时候,目光观察周围的情况。

除了几名侍从和大臣,赵佶的车夫应去就食。

周围十几步外,前后左右都有一队金兵。他们坐在地上,叽里呱啦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守赵佶的金兵最多。

虽然金人嘲讽赵佶懦弱,但对他看得很紧。

谁都可以跑,赵佶、赵桓不能跑,这是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的赫赫军功。

侍者掀开车帘通禀赵佶后,又向赵榛道:“官家请殿下上车……”

赵榛点了点头,掀开车帘,跨上牛车。

“父皇,笔墨纸已备好……”

赵榛将羊肉和笔墨纸一起取出。

他最先将羊肉打开,供赵佶食用。

赵佶不顾形象地吃起来,他不忘分享给赵榛几块。

吃完羊肉,又用衣服擦拭油腻的手。

“之前路过山林时,为父令曹勋遁入山林,寻找康王。他一介书生,恐难逃离。现皇帝和太子都陷于贼手,我以太上皇的名义,令十八郎登基为帝。”

赵佶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十八郎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得到兵权以后,只管制定平定中原的策略,不要因为担心我的安危而有所顾虑。”

“儿臣会时时刻刻念及父皇,一有机会,就将父皇迎回汴京。”

赵榛可没有顺着赵佶的话说下去。

不要看一个人怎么说,要看一个人怎么做。

金军第一次逼近汴京之时,赵佶把龙袍一脱,马不停蹄地跑到长江边。

要不是金军退兵的消息传来,怕是会渡过长江,发生“穷海看飞龙”的一幕。

这比同样满身艺术细胞的李隆基还离谱。

不过赵佶前面的话,让赵榛心一紧。

赵佶竟然派臣子逃跑。

二十天前,金兵没收宋人所有纸笔,还严辞警告。

应该就是那一次。

如此的话,赵佶八成对唯一在外的赵构许有承诺。

赵榛前世的知识有限,不清楚这件事。

那个叫曹勋的臣子在路过山林时逃跑,确实是难得的好机会。

可惜那时他还没有穿越。

“十八郎,帮为父在车板上研墨……”

赵榛的回答使他欣慰。他做梦都想尽早脱离苦海。

车上有水壶。

由于没有砚台,赵榛在水壶中取一些水,先把墨角浸湿。

然后又倒一些水在稍微平展的木板上,迅速推磨,尽量不弄出大声响。

不一会儿,木板上就产生黑色黏糊状。

只是没有那么讲究。

牛车上有一个矮桌,赵佶盘坐,将纸放在矮桌上。

赵榛带来的文书纸被他展开抚平。

“中原的好纸,将落入野蛮手中,可悲,可叹……”

赵佶一提笔,就有一种意境上头。

当初被关在刘家寺大营时,赵佶听说金兵在到处抢夺金银珠宝,并没有多大反应。

直到得知皇家图书馆被金兵劫掠以后,才仰天长叹,心疼不已。

“儿臣请父皇用瘦金体书写诏书。父皇开创瘦金,切玉断金,独步天下,没有人能模仿。瘦金一出,盖过大宋之宝,天下膺服。”

赵榛心中无语,现哪有时间长吁短叹?

万一被金兵发现,他吃不了兜着走。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能百分之百模仿赵佶的瘦金体。

甚至可以说,文人士子一眼望去,就知道这是赵佶的亲笔所书。

瘦金,原本是瘦筋,赵佶效仿薛稷书法,以瘦闻名,又筋骨挺拔。

因是赵佶所创,将“筋”改为“金”,以显皇帝尊贵。

赵佶点了点头。

落笔之前,他特意看一眼毛笔,又摇了摇头,似乎对这支毛笔很不满意。

瘦金体是赵佶年轻时创立,现已二十多年,他一度想向全国推广。

虽是俘虏,但赵佶对待艺术非常认真。

稍一思考,便行云流水地挥笔。

和传统书法迥异,每一笔都离经叛道,每一画都锋芒毕露。

在这艰苦的环境中,赵佶运笔灵动快捷,一笔一势,一张一弛间流露出俊朗挺秀、风卷云舒的韵味。

整体的字里行间又布局严谨,一丝不苟。

即便是赵榛这种不懂书法的人,都觉得惊为天人。

也非常符合他的审美。

赵佶的副职业是皇帝,书画才是他的主业。

朕以眇躬,君临天下,冀致四海升平,苍生咸乐。然运逢艰厄,虏寇猖獗,靖康之年,惊破繁华,宗庙倾颓,黎庶蒙难。朕自省德薄,无力挽狂澜于既倒,致神器有累卵之危,罪愆深重,愧对列祖列宗,羞见天下苍生……

十八子赵榛,仁孝勇敢,素怀壮志,朕观其卓异,有艺祖之风,可继大统。今皇帝、太子皆已受难,朕于北上羁途,念国不可一日无主,社稷不可久旷,特传位于赵榛,望其承继宗庙,收拾旧山河,救万民于水火,振大宋之雄风。诸卿当殚精竭虑,辅佐新君,共赴国难……

赵佶还是那个赵佶,虽然有反省,但不多。

他把国家破败的责任,归咎于金国,自己只是无法力挽狂澜。

“儿臣领旨,必整顿勤王之师,消灭金国,不负父皇重托。”

赵榛向赵佶拱手。

墨还未干,不能直接折起来。

他留心外部的动静,若有人过来,侍者会提醒。

“十八郎一定要活着,江山之图,已在你手中。大宋国祚绵长,施恩广布,中原的百姓会拥戴你。”

赵佶丢下毛笔,目中满是期冀。

“父皇放心,请等待儿臣的好消息。儿臣不会忘记父皇在北方受苦。”

赵榛留给赵佶美好念想。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他始终坚信,盛衰由人不由天。

赵佶能“回首家国三千里”,已经比无数丧命在金军铁蹄下的百姓好一万倍。

他所承受的北上之苦,比揭竿而起的百姓相比不值一提。

直捣黄龙,不会是为了赵佶。

除了拯救茂德帝姬,最主要的是消灭金国,还复山河。

“十八郎抉择时机,金贼轻骑众多,逃到骑兵无法奔跑的山林之中,才是最上策,为父等待你的好消息。如不可为,我们父子就在阴间相聚。”

赵佶为赵榛建议道。

“儿臣谨记。”

赵榛应道。

他和臣子不一样。

曹勋是一个年轻的官吏,微不足道。在数以万计的俘虏队伍中,金兵不会特意关注他。

赵榛是皇子,始终都有金兵监视他。

他一定要将时机放在夜晚,最好有风雨相助,阻碍反应过来的骑兵搜寻。

赵福金说完颜宗望、完颜宗隽等金军将帅要去真定城赴宴,队伍在真定休整。

即便这几日不下雨,他也会殊死一搏。

不能全看苍天。

真定府已经被金国实际控制,以金国的制度治理。

越是北上,逃跑愈发困难。

因为逃跑以后不仅承受金军追击,还要面临地方官府的围堵。

赵榛又等片刻,将墨迹凝固的“诏书”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塞入怀中,向赵佶告退。

赵佶也紧跟着下牛车,目送这个之前他少有关注的儿子。

残阳如血,拉长赵榛的身影,孤独而坚定。

赵榛知道赵佶在看着他。

但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