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最后的诀别

“张将军,中山、河间可曾丢失?”

赵榛又问张伯奋。

防御金国最重要的三军镇为太原、中山、河间。

记忆里,太原保卫战童贯临阵脱逃,宋军在太原损兵折将,最终被完颜宗翰攻陷。

不久后,第一次汴京之战打响。赵桓以割让太原、河间、中山为代价,使金国退兵。

但河间知府、中山知府是硬骨头。

他们宁死也不愿意离开河间府和中山府,并向赵桓上书,痛陈利害,言失去两镇,河北将暴露在金兵马蹄之下,并请求援军。

金兵虽战力彪悍,但万众一心的坚城不易攻破。

中山、河间的军镇,完颜宗望都束手无策。

不过金国一如既往地绕过两镇,再次大摇大摆深入腹地,进攻汴京。

以中山、河间两府的兵力,只能在城中据守,遇到金国重骑兵,如以卵击石。

“回殿下,末将也不清楚。只知道去年年底还未失守。”

张伯奋摇头。

汴京被围以后,他们的消息就已断绝。

赵榛不再多问,静等时机。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逃离出去。

一夜过去。

五马山义军没有动静。

义军知道金人俘虏二帝北上,但金兵势力太大。

义军首领马扩和赵邦杰派探子探查,发现金军扯地连天,骑兵分布无边无际,不敢轻举妄动。

义军最好去打游击战,以多胜少。

与金军主力战斗,如蚍蜉撼树,死路一条。

也不怪他们不营救皇帝。

四月二十三日,队伍过沃原府,到达真定府边界。

这个府也被金国实控,由金国官吏治理。

完颜宗望一到元氏县,真定府的金国官吏立刻跑来迎接。

见完二太子伤寒好转,真定官吏提出要宴请他……

四月三十日,黄昏,茂德帝姬赵福金再次来探望赵榛。

不出意外,明日就能到真定城。

赵榛搀扶赵福金到牛车上坐。

“阿弟,你要的东西,我为你带来。”

赵福金从袖子中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又将一小块墨,和一支细小的毛笔取出。

她虽然恨父兄,但她猜测父皇要纸笔写求援信。

为大宋江山,她冒险从完颜宗望那里窃来纸笔。

“阿姊,会不会有麻烦?”

赵榛凝神问赵福金。

如果阿姊因此受到更大的折磨,他过意不去。

假若他逃出生天,赵福金更不好过。

苦难之下,许多事情不能尽全。

历史上的悲惨结局,并不能为赵榛带来心理安慰。

“完颜宗望笔墨众多,他不会发现。”

赵福金让赵榛放心。

女真字是按照汉字创造的,它的笔画看着与汉字极像,只是复杂化。

所以女真也使用汉人的笔墨。

随后,赵福金又从怀中掏出一包羊肉交给赵榛,看起来比上次的羊肉还要多一点。

“阿姊,你相信磨难以后,苦尽甘来吗?”

赵榛将笔墨纸藏在怀中,突然向赵福金问道。

此番话令赵福金无法应答。

她说来看望年少的弟弟,完颜宗望才答应。

她的丈夫,她的儿子,被金兵第五队押送。

完颜宗望把赵福金视为禁脔,一定不同意她与丈夫、儿子再有瓜葛。

如此,她以后自己只会更艰苦。

“阿姊,如有一日,你得知充满希望的消息,一定要心怀曙光。阿姊是我的至亲之人,祝愿阿姊将来母子重逢……”

赵榛娓娓动情地向赵福金说道。

“我还能见到愉儿吗?”

赵福金想到自己年仅五岁的儿子蔡愉,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脸颊。

骨肉分离,是人间最大的悲剧之一。

“汉人不会永远被金人欺凌,会有英雄出现,拨云见日。”

赵榛为赵福金擦拭泪水,握着她的手说道。

虽是穿越者,但人终非草木。

他从赵福金身上,体会到亲情。

也可能是受到原本赵榛记忆的影响,又得到赵福金的帮助,心怀同情。

他不想看到赵福金不久后自杀身亡。

总有一天,他会挥师北上,直捣黄龙,将赵福金从金人手中救出。

等赵福金听到他逃跑的消息后,就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当然,也可能是他死亡的消息。

他的尸体会像燕王一样,在路边焚烧,滋润野草。

或者如饿死的百姓一样,填充沟壑。

那时的一切,都将如历史一般。

“英雄……”

赵福金喃喃自语。

她记忆以来,满是皇室的懦弱。

赵佶、赵桓骨子里的贪生怕死,让人啼笑皆非。

就算是出现英雄,也不会是皇室。

“阿姊,完颜宗望现在如何?”

赵榛又问赵福金。

“他的伤寒基本痊愈……明日到达真定后,队伍会在真定休整数日。完颜宗望等女真将帅,会接受真定伪官的宴请。”

赵福金咬牙回答道。

苍天无眼,饱受羞辱,她恨不得完颜宗望立刻死去。

完颜宗望赴宴之日,一定会让她跟随。甚至要为女真人跳舞助兴。

大宋的帝姬,毫无尊严可言。

赵榛听后,眉头一皱。

他记得完颜宗望很快就会死在半路。

在这个时代,风寒这种病可大可小。

身体免疫力被破坏,留下病根,就算一时好转,也会不断地生病。

“阿姊……保重!”

赵榛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听到有脚步声靠近牛车,他话锋一转,吐出这两个字,异常沉重。

果然,车帘被猛然掀开,一名女真奴仆先是扫了两人一眼,然后用汉语说:“别让元帅久等……”

这名奴仆是辽东汉人。

在金国这十五万大军中,有不少世代生长在辽东的汉儿军。

用“汉奸”这个词不准确。

因为他们本来就对宋没有认同感。

只能用灭绝人性来骂他们,因为他们与金人一样,奸淫掳掠。

赵福金一言不发,从牛车上起身。

赵榛赶紧搀扶赵福金下马车。

女真奴仆只注意到牛车上的一包羊肉,未发现其他。

完颜宗望只要心情好,不会在意赵福金为亲弟弟送肉食。

毕竟在生病前,他多次为赵佶送鸡鸭鱼肉。

分别之际,赵榛和赵福金互视一眼。

身为俘虏,多说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赵福金能感觉出赵榛变得沉稳,刚走十几步,又再次回头。

只见赵榛微笑着,向她招了招手。

那果毅的眼神,那淡定从容。

让她心中产生害怕。

无法过多留恋,只能继续走向命运的深渊。

一直以来,肝肠寸断。

如果注定无法与儿子再见。她会忍辱取悦完颜宗望。

希望到达上京以后,完颜宗望能保赵榛衣食无忧!

赵榛之见赵福金的背影消失,他独自回到车上,手掌捂着眼睛,用力捏着自己的眉眼两端。

额头上被捏出通红的印记,无声哽咽。

与阿姊一别,很可能是永别。

等他镇静下来,叫张伯奋到牛车上吃肉。

他也吃一点,给赵佶留一些。

这一次,张伯奋想起太上皇,坚持要留半斤多肉。

赵榛得知有十五名勇士愿意用草命对抗白刃,特意吩咐张伯奋将这半斤多肉偷偷分给那十五名勇士。

哪怕一人只有一口。

张伯奋无法拒绝。

趁着天还没黑,赵榛携笔墨纸,再次来到赵佶的车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