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疾风知劲草

赵佶还有臣子侍奉。

大臣为他舀米粥的时候,尽量撇去杂物,并反复几次,将桶底的米粒舀到碗里。

即便如此,赵佶每喝一口,都要皱紧眉头。

他感觉如沙子过喉咙一样。

饿得发昏,不喝又不行。

“父皇,这是阿姊送给儿臣的羊肉,请父皇食用……”

赵榛到赵佶身边后,直接将羊肉取出呈上。

香味一瞬间进入赵佶的鼻子,他抓起一块羊肉,不经细嚼,就咽到腹中。

“福金如何?”

等吃完一块羊肉,赵佶才向赵榛问道。

他知道赵榛口中的阿姊是赵福金。

只有勉强算改嫁给完颜宗望的赵福金才有能力与赵榛见面。

当今,完颜宗望是金国第一名将,虽然他是右副元帅,但他在军中威望胜过坐镇上京的都元帅完颜杲。

在完颜阿骨打时代,完颜宗望随完颜阿骨打东征西讨,以善战而著称。

之后又灭亡辽国,指挥大军俘虏天祚帝,居功至伟。

攻宋之战,屡破宋军。

两次汴京之战,他都压着完颜宗翰,拔得首功。

完颜宗望战功赫赫,是完颜阿骨打的第二子,是以被金国人称为“二太子”。

完颜阿骨打的几个儿子,几乎掌握除金国禁军合扎猛安以外的所有兵马。

这其中,又有一半,在完颜宗望的手中。

“阿姊只言数语,便匆匆离去。”

赵榛向赵佶回答道。

赵佶的话,是明知故问。赵福金的处境如何,他心里一定清楚。

“我愧对福金。”

赵佶捂着胸口说道。

或许这一刻,他真的内疚。

“十八郎也吃!”

赵佶准备让赵榛一起吃剩下的羊肉。

赵佶是风流成性的花鸟天子,子嗣众多,不免厚此薄彼。

他最宠爱的儿子,为接受禅让的赵桓。

因为赵桓是嫡长子,又是在他登基之前所生。

其次是状元及第的赵楷。

但在眼下,突然出现一个敢冒着生命危险逃离的儿子,又表现得如此有孝心,让处于低谷的赵佶,产生格外关切。

另外,自赵桓登基以来,两方势力便在明争暗斗。

被赵桓定义的国之六贼,可都是赵佶的亲信大臣、心腹宦官。

童贯被枭首,于汴京展示,赵佶心中没芥蒂是不可能的。

大宋球王凭借敏锐的职业嗅觉,躲过清算,但也于金兵到达汴京前病死。

“儿臣喝过粥,无需再进食。父皇尽管食用,别让金人夺去。”

赵榛隐瞒自己已经吃过羊肉。

“糟米之粥,岂能饱腹?”

在赵佶的强烈要求下,赵榛又勉为其难地吃几块羊肉。

他的体力、状态,逐渐恢复。

前世在边境服役五年,因边境冲突而死。

他能感觉出赵榛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高大的身躯下,蕴含有远远超于他前世的气力。

他不想死,但也不怕死。

谁能甘心一辈子囚禁在苦寒的五国城中?

赵榛也对大宋“怒其不争”。

如若在逃跑中死亡,就当是一场虚幻又短暂梦。

“父皇,现张邦昌建立伪楚,向金人纳贡称臣。国家是何样子?忠臣还有多少?我们一概不知。儿臣年少言轻,如果祖宗保佑,让儿臣脱困。只怕没有人会听从儿臣的号令。”

见赵佶恢复一些状态,赵榛又接着白天未说完的话。

“太上皇有口谕,知府知州、统制统领敢不听命令吗?”

赵佶眉间浮现威仪。

禅让,不代表他不想当皇帝,只是形势所逼,迫不得已。

“天子大事,从未有只凭口谕达成的。国家危难,一定会有居心叵测者趁势而上;更有狼子野心者择宗室而立。”

赵榛向赵佶回答道。

他不能伤赵佶的自尊。

华夏关于传位,有正统性。前任皇帝,指定下一任皇帝。

除非不走寻常路。

比如赵构,是张邦昌让位,而张邦昌是金人册封的皇帝。

赵佶的名声,在靖康之耻后会一落千丈。

“十八郎所言甚是,然金人将笔墨全部收走,又无玉玺,何以为据?”

赵佶觉得赵榛说的有道理,但摸了摸全身,一无所有。

刚过黄河的时候,赵佶和身边的大臣,都携有笔墨。

粗鲁的金兵对这些不感兴趣。

到滑州没几日,赵佶从内衣上撕下布条,在衣领写了“可便即真,来救父母”八个字。

又令阁门宣赞舍人曹勋带着这块布匹去寻找唯一没被俘虏的儿子赵构。

赵佶也不知道曹勋是否逃出。

只知道从那之后,金兵恼怒,笔墨被收走。

“儿臣会想办法寻找笔墨,实在不行,撕下衣物,用儿臣的血液书写。”

赵榛需要一个招募抗战派的理由。血书肯定不如赵佶的亲笔书。

但只要血书是真的,就有可能说服岳飞这样的忠臣义士。

“疾风知劲草,现为父能依靠的,唯有十八郎。”

赵佶认同赵榛的话语。

儿子之间谁更优秀,现一目了然。

国家破败,十八郎这样向死而生者,才会有匡扶社稷的可能。

至于赵构,生死未卜,他不一定指望上。

“儿臣力量虽微,然救父之心,却如五岳一样不可移动。刀山火海,不足惧也!”

赵榛的话一听就是个孝子。

赵佶感慨万千,到头来,却是他年仅十六岁的十八子挺身而出。

这是不归路,随时会粉身碎骨。

“天将黑,儿臣告退。”

赵榛又执一礼,准备离开。

现在是吃饭时间。

金兵规定,黑夜不得乱走,连如厕也只能在划定的地方,他必须立刻回到自己的区域。

回去以后,赵榛没有在牛车上,他与张伯奋,以及几名宦官子弟互相枕着对方的身体睡觉。

以彼此的体温,渡过漫漫长夜。

疲倦困乏的赵榛一觉睡到天亮。

“我们也算是相濡以沫了。”

醒来后,一瞬间以为他还在蓝星,要参加日常训练。

周围的一切,将他拉回现实。

见张伯奋刚醒,他用戏谑的语气向张伯奋说道。

张伯奋一时间接不上话,以前信王不会这样。

“呜…呜……”

容不得思考,断断续续的号角响起。

待金兵吃好饭后,会再次出发。

这一日,他们到达柏乡,金兵于泲河处停下宿营。

“今日金兵不太一样。”

赵榛来到张伯奋身边说道。

金兵不像以往那样安营扎寨,而是严阵以待,人不卸甲,马不去鞍。四面八方马蹄声阵阵……

“回殿下,前方是五马山,自真定府被金兵攻破以后,不少百姓聚集在五马山抵抗金军。金军应在防备五马山的义军。或许五马山义军会来救驾。”

张伯奋向赵榛回答道。

他来过此地,对真定府的情况有所了解。

真定府是金兵的必经之路,金兵所过之处,十室九空。

百姓早已迁徙,要么躲入深山,要么抱团取暖。

“金人孤军深入,视沿途宋兵为蔑如。双方战力,有天壤之别。”

赵榛知道这是大宋的军制出现问题,对大宋的重文轻武恨铁不成钢。

金兵南下,可以用秋风扫落叶来形容。

女真人骁勇善战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宋军不堪一击。

两路金兵一共十五万,如果没有城池据守,野战所向无敌。

都说孤军深入是兵家大忌,但在如今的金兵眼中不存在。

他们在华夏大地肆意驰骋,以战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