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盛安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从他决定坐上这个位置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二十年前投胎到这个世界的贫民窟中,被一个老乞丐抚养长大,在这个武者修炼真气,强者可一人摧城拔寨的世界中,他即便生来就因体质特殊无法修炼真气,可仍然靠着自己的双手,一步步地爬、一拳拳地打,到了今天的这个位置。
他是秋蝉帮的帮主,手上管着京城洛都的一个小码头,手下养着两百多的帮众,入不得大人物的眼,但对经过这个码头的客商和漕工而言,他就是盘踞在这里的恶虎。
对,恶虎,徐盛安一向很有自知之明,他向往来的客商收取过路费和保护费,即便相较于收钱不做事的同行而言,他真的会派几个帮众随行保护,但在那些客商眼里,他与同行们应该并没有什么两样。
之所以能苟活到现在,不过是仰仗了每年给官老爷上供的那七成银子。
但恶虎终究是恶虎,官府不打,也总会有路过的大侠义士乐意为民除害。
总有一天他会死,但不会是寿终正寝,也很难病死在床上。要么是他头上的官员落马,他作为一份政绩被新的官员清缴。要么是哪个路过的大侠听了客商的诉苦,打算晚上摸到他房里替天行道。要么就是在与同行争夺地盘的过程中火并而死
无非是运气好坏,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因此当徐盛安在自己的房间中看到这两个头戴帷帽,腰配长剑的女人时,心中并没有任何意外。
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同行找来的杀手,杀手很少有女人,也很少两个人一起行动,更不会坐在桌前摆着姿势等他回来。
他房间中的这两个女人,一个身材娇小,把剑抱在怀里,一条腿伸直了,另一条腿则蜷缩着,坐在他的床边上,戴着帷帽的脑袋微垂着,见他进来,还稍微偏过了一点头。
味道很冲,就像武侠片里绝世侠客的经典出场。
另一个女人的架势则要正常多了,只在他的椅子上端正地坐着,挺拔的坐姿展现出她身体的优美弧度,纤细的腰肢上顶着一对沉甸甸的果实,虽然穿着严实的黑色白襟长衫,却只体现出一种禁欲系的美感。
她葱白纤细的手指拿着一本小册子翻看,从封面的颜色和大小来看,徐盛安估摸着十有八九是记录他给那些官员上贡银子的暗账。
这两位多半就那种是路见不平,准备拔刀相助的女侠,来铲除他这害人恶虎的。
徐盛安有些庆幸,相较于另外两种人,这种大侠反而是比较好对付的,因为另外两种人要他的命是为了一个“利”字,而大侠若是要他的命,却是为了一个“义”字。
利就摆在那里,是不可辩的,义却在人心里,是可辩的,若是辩得好,也许不用动手,就可以将这两位送走。
于是徐盛安笑了笑,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架势,正想先开口套个近乎,却见那个娇小的女侠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怀中宝剑出鞘,就向他的脖子砍来,直到剑刃已经几乎碰到他皮肤的时候,才堪堪停下。
只听这位女侠低喝道:“你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秋蝉帮帮主,徐盛安吗!”
她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想表现出沉稳的姿态,但语气中的那种兴奋感却并没有很好地掩饰住。
徐盛安则浑身一僵,看起来被吓住了,其实是强忍着没有动手。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如履薄冰,因此从没有放松过自己的警惕性,刚刚这女侠出剑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就要反击,只不过察觉到对方没有运起真气,大概是在装腔作势,才又强行压制住了本能。
徐盛安低头看了面前这只到他胸口的女侠一眼,只觉得这姑娘未免太虎。毕竟他刚刚若是没反应过来,直接以拼命的心态反击,对方必然来不及再运真气,至少也会受个重伤。
到时双方便不得不直接动手搏杀,然而这女侠则让己方先损失一员战力,即便是摆架势吓唬人,也不该这么莽撞的。
徐盛安觉得这姑娘大概是个刚入江湖的雏儿,手上没轻没重的。但这种少侠却也比较好忽悠,于是便赔笑道:
“在下的确是叫徐盛安,可自认平日里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女侠所谓的臭名昭著,大概是因与江湖上的朋友有些误会……”
“呔!贼人安敢在此鼓唇弄舌!你平日伤天害理,敲诈往来客商,做尽了无本的买卖!本姑娘今天就是来替天行道的!”
“……”
听了这小女侠一番说书般的话,徐盛安更加确定对方是个雏儿,忽悠成功的把握又多了几分,便作出一副无辜地姿态道:
“女侠此言差矣,在下所做的买卖虽然和常人不同,可也并非没有本钱,不但手下二百多号人等着吃饭,每年给官府的孝敬便不是个小数目。”
“你……”
小女侠又想放狠话,但徐盛安这次没给她机会,接着说道:
“而且女侠所谓的伤天害理,实在是冤枉了在下,我手下这二百多号弟兄,都是无业无产的游民,即便没有在下,也必然不会安分守己,难免会去骚扰往来客商。若一时起了冲突,也许不但会流血,还会有人丢命。
“而在下束缚住了他们,立了规矩。虽然为了生计,难免向江湖上的朋友们求讨一些,可的确派人跟随护送,也算是为手底下的弟兄们找了份差事做。
“在下虽然是秋蝉帮的帮主,可秋蝉帮中的帮众并非在下造就,而是为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在下成立秋蝉帮,往小了说,是保护两边的身家性命,往大了说,也算是朝廷社稷分忧。
“至于自己所得,不过每年孝敬官府,分润弟兄之后剩下的一点辛苦钱。江湖朋友们不解其中艰辛,在下实无怨言,可若说伤天害理,在下却不敢认。”
一番话说完,徐盛安见面前的小女侠低下了头,似乎是在沉思,不时还低声嘀咕一句:“好像有点道理。”
料想对方多半已经被自己忽悠住,正打算借此说几句软话,让对方就此回去。
却见这小女侠突然抬起头,兴致勃勃地问道:“依你这么说,错不在你,而是在朝廷和官府了?”
徐盛安没成想对方居然撂出这么一句话,他哪里敢应,只是打着哈哈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官府毕竟有官府的难处……”
然而话到一半,椅子上那一直没说话的大女侠却突然开口道:
“朝廷无道,官府昏庸,致使百姓无业可依,相互侵扰。这本就是实话,徐帮主本是人杰,既然看透了这一点,又为何不敢点破,反而为其回护?”
卧槽!
徐盛安惊愕地向那大女侠看去,心道:“你谁啊你,敢这么说话,不要命辣?”
大概是看出了徐盛安的惊疑,那大女侠居然摘下了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倾国倾城,清丽俊秀的脸来。
只听她冷声道:“在下神火帮香主,白悯秋,奉师命前来拜访,如有惊扰之处,还望徐帮主海涵。”
“哦哦哦!久仰久仰,告辞告辞!”
徐盛安一面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一面连忙就要推门离开。
开玩笑,他虽然是混黑道的,但他妈神火帮可是从天武皇朝开国以来就一直没消停过的反贼啊!
毕竟办案还要讲证据,但平叛只需要地点和名单。
他徐盛安就算是被官府抓了,最多也就拉到菜市口砍头,这神火帮的反贼要是被抓了,凌迟都算是轻的。
当下哪敢沾边儿,也不管这是谁家,连忙就要夺门而出。
可他刚握住门把手,就见一把长剑钉在了他的手边。
那小女侠握着长剑哼道:“既见了我师姐的真容,还怎能轻易放你离开?”
徐盛安也顾不上维持好脸色了,把脸一沉,低呵道:“那二位想怎么样?”
他虽然也就二十岁,但毕竟是贫民窟出身,刀枪里滚出来的黑道帮主,此时撕破了脸,威慑力远比小女侠这装腔作势的雏儿强一大截。
唬得那小女侠一愣,显然有点被吓住了。
幸亏白悯秋及时打了圆场:“我师妹初出江湖,言行无状,还请徐帮主勿怪。只求徐帮主听我一言,之后若仍是要走,我等必不相拦。”
徐盛安闻言,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叹道:“唉,既然白香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在下就斗胆相陪。只希望出了这个门后,彼此就当从未见过。”
白悯秋点了点头,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徐帮主或许知道,前几天朝廷的武威候率兵袭击了我教一处据点,抓捕了许多我教中的兄弟姐妹。”
徐盛安点头道:“当时武威候班师回朝,排场浩大,洛都之中,人尽皆知。”
白悯秋道:“在下此次前来拜访,便是想借徐帮主的人手和路子,运送些不好露在明面上的东西进城,用以解救我教中兄弟姐妹。”
她诚恳道:“师父本令我二人暗潜进来,收集罪证,加以恐吓,以此逼迫徐帮主就范。但我方才听徐帮主所言,见微知著,心怀天下,是我教同道中人。故此坦言相告,还望徐帮主能施以援手。”
听她这么说,徐盛安心中万般后悔,本以为是两个上门除暴安良的女侠,他才说了那些话忽悠,早知是两个反贼,那些话便断不会说出口。
可说出去的话这时也不能咽回来,只好陪笑道:“在下志向短浅,只求庇护一隅,怎敢与诸位义士相提并论?白香主还请另寻高明,至于今日所言,在下必然守口如瓶。”
白悯秋闻言,脸上显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但果然不再强求,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桌上。
她叹道:“徐帮主有自己的难处,是我考虑不周,强人所难了。但请徐帮主务必收下这本功法,日后武功精进,必然可以更好地庇护一方。”
徐盛安很是意外,功法便是修炼真气的法门,各家各派功法不同,亦有不同的特性,都是各家延续自身的根本,旁人绝不可能轻易拿到。
神火教虽然是反贼,可历史悠久,教中传承亦是十分珍贵,别人若是有机会得到,必然欣喜若狂。
可惜他体质异常,尝试过市面上的许多功法也无法修炼出真气,这对别人而言是珍宝,对他来说却是鸡肋,于是便要开口谢绝。
却听白悯秋道:“师父嘱咐我们,威逼之后,当以利诱之。我听闻徐帮主虽然生有神力,但先天有亏,无法修炼真气,便从教中找出了这本秘法,虽然无法与正道相比,但若有所成,也可跻身当世二流。
“然今日一见,方知徐帮主并非庸人,这些下作手段,不敢入徐帮主的眼。此物便当作是赔礼,请不要推辞。”
说罢,放下手中的小册子,戴上帷帽,便起身告辞。
徐盛安一时愣住了,站在门口,没有让路。
白悯秋见状,疑惑地叫了一声:“徐帮主?”
徐盛安这才过神来,看着面前这位大女侠,心中感慨良多。
他叹了一口气,开口问道:“要运什么东西?”
白悯秋先是一愣,随后清丽的脸上便浮现出喜色,连忙道:“是两船百里草!点燃之后可以让方圆百里的人陷入昏睡,我们打算……”
“停!停停!”
徐盛安连忙抬手制止:“这些话不必跟我说,我只想知道取货的时间地点,送到什么地方。”
说着,徐盛安松开了门把手,走过去将小册子揣进怀里:“我只帮你们做这一件事,之后咱们就两清了,你们事成与我无功,事败也莫要供出我。”
白悯秋笑道:“自然如此!在下以身家作保,绝不让任何事牵扯到徐帮主!”
徐盛安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白悯秋也不再多说,交代了地点时间,向他行了一礼,就要推门离开。
“对了!”
徐盛安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回头提醒道:“开门要把门把手向左拧,向右拧会触发机关暗器!”
此话一出,握住门把手,正要开门的小女侠立即被吓得松开了手,白悯秋看向他的眼神也变得有点复杂。
徐盛安笑道:“毕竟名声不好,见谅,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