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洛河两岸,灯火皆寂,只有仍在河中行驶的几艘商船,以及沿途几个规模较大的码头,还保留着一点火光,隐约可见往来人影晃动。
商人的时间紧迫,不少客商忙于装船卸货,就算夜晚也不会停下来休息,洛都夜晚施行宵禁,却也对洛河两岸放宽了一些限制。
因此两艘载满了违禁品的小船放在洛河往来的商船之中,也并算不上显眼。
徐盛安独自一人坐在船尾,借着油灯一点昏暗的光亮,翻看着手中那本白悯秋留下的小册子,心中微微有些后悔。
无论这本特殊的功法对他来说有多么诱人,但和反贼扯上关系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这笔交易怎么看都不能说是划算。
何况人家原本都说要白送给他了,是他自己改不了这与生俱来的臭毛病,偏要多那么一句嘴,实在怪不得别人。
倒坐在船尾,看着两岸的已经看腻的民宅楼阁一点点远去,徐盛安心中很有些感触。
他知道自己这一世不是个好人,他也从未打算当个好人。
为了活下去,以及更好地活下去,他可以让自己变得狡诈、虚伪、无耻,可唯有一点是改不了的:
若有人真心实意地拿善意来待他,他便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报答回去,不然心里便堵得慌、不痛快,而且总得记挂在心里,想忘也忘不掉。
为此他可以稍微牺牲一点自己的利益,甚至让自身稍微担点风险,也要把这份人情还回去。
他为了还这份情能做的,比别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时,能逼他做的还要多。
说来真是巧得很,那神火教的女贼刚好就抓住了他这个软肋。
若是对方按照原本的打算威逼利诱,徐盛安是断不会就范的,可没想到那个叫白悯秋的女人虽然是个反贼,做事却单纯得很,被他这么一忽悠,不仅白搭一本功法,还真心实意地夸他半天。
这徐盛安如何招架得住,性子一起来,便自己又乖乖地跳回了火坑里。
他知道这很不好,也许哪天自己就得因为这个丢了命。
无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是能改,他便早就改了。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徐盛安收敛住纷乱的思绪,开始认真研究这本来自于神火教的奇异功法,大女贼说练成之后可跻身二流高手,若果真如此,也就不枉他拿命来拼这一次。
这世界的武者修炼真气,先培养气感,然后内观丹田,铸就内鼎,稳固真气,才能算作是真正的武者,有资格入朝廷武者名册。
但这样的水平放在江湖之上,就只是个小角色,上不得台面,就连徐盛安手底下,都有几个这样实力的小头目。
再往上,便需要点燃体内五火,这五火分为金木水火土,对应人体的五脏六腑,每点燃一个,真气便浑厚三成,提炼真气的速度也会大大加快。
直到将五火全部点燃,体内气脉通达,真气生生不息,才算得登堂入室,有资格闯出自己的名号,江湖人所指二流高手,至少要有这种水平。
江湖上的二流高手不少,所幸看得上徐盛安这行当的没几个,徐盛安的同行们大部分也就在一两道内火之间,以他天生异于常人的力气,就算不能修炼真气,也足够占住一个小小的码头。
可这种好日子不会长了,前些天城里头势力最大的帮派云虎帮老大曹云,听说侥幸得了名师的指点,实力大涨,一两个月之间连连突破,现在已经点燃了四道内火,而且大肆吞并地盘,眼看即将五火齐全,颇有统一洛河两岸黑道之势。
徐盛安很有自知之明,他天赋再强,不能修炼真气,便没资格和曹云这种级别的武者掰手腕,人家真打过来,他只能望风而逃。
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大女贼没诓他,只要修成这本功法,他便也有了和曹云叫板的资本。
徐盛安看了一眼功法的封皮,上面潦草地写了三个大字:
《赤血功》
小册子里面的纸张很旧,但封皮是新装的,也不知上面是不是这功法原本的名字。
徐盛安大致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知道这是一种外家锻体的法门,用特殊的药方辅以专门的锻炼方法,便可让人在不用真气的情况,也能拥有很强的力量和体魄。
类似的法门江湖上也有流传,但几乎都是即便修炼到大成,也就只能和徐盛安天生的身体旗鼓相当,稍微有点资质和见识的武者都看不上眼。
而白悯秋给他拿来的这本,修炼到大成却可以与江湖二流高手比肩,可见神火教底蕴之深厚,也足见白悯秋的诚意。
但问题是,这功法见效很慢。
按照这上面的描述,从三岁开始洗药浴,六岁开始炼体,十年后可小有所成,力量与点燃一道内火的武者相仿。
再十年,苦功不辍,方可有所精进,堪比两道内火,再十年,可比肩三道,再十年四道,如此日日苦修,年年如一日,不有丝毫懈怠,再过二十年之后,便可比肩五火齐全的武者,跻身当世二流。
当然,只是理论上的,武者大多四十岁之后气血衰败,正道武者仰仗真气深厚,实力还不会受到大的影响。
但炼体之人没有真气依靠,即便打熬筋骨,实力也终究会慢慢随着年龄减弱。即便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六十六岁功成圆满,也不会比四十岁的时候强上多少。
这功法中所述比肩二流高手,是指在修炼者实力不因为年龄衰退的前提下,推算而出的。
徐盛安合上小册子,无语望天。
这无疑是一汪远在天边的远水,不说能不能解他的近渴,就连最后喝不喝得上都不一定。
可对炼体武者来说,这已经是稀世珍宝了,就算拿出来拍卖,也绝对是价值连城。
说到底,还是因为没有练成真气的资质,于是就寸步难行。
……
坐得久了,徐盛安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顺便将旁边正努力想往桶里钻的毛团子拽出来,放在自己肩上。
这是一个有些奇特的动物,它有点像是仓鼠,身材圆滚滚的,像个胖球,但却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像松鼠一样蜷缩在身后,看上去就像是大毛球的身上缝了个小胖球。
大概是徐盛安拽它出来的时候有点用力,鼠鼠蹲在他的肩膀上,冲他的耳朵不满地吱了两声。
徐盛安揉了揉这个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老伙计的脑袋,轻声道:“这是人家的东西,别弄脏了。”
“吱吱!”
鼠鼠表示自己天天都洗澡,而且从来不乱打洞,身上一点都不脏。
“那也不能乱碰别人的东西,而且这草是有毒的。”
“吱吱~”
鼠鼠怂怂地叫了一声,似乎是在问徐盛安怎么不早说。
“我没说过?我可是一直跟你说别乱碰别人的东西。”
“吱~”
鼠鼠晃了两下,然后顺着徐盛安的肩膀滚到了他的手上,黑豆一样的小眼睛一眨一眨的。
它表示自己只是一只鼠鼠,脑子里记不下这么多的话。
徐盛安无奈地摇了摇头,正想再说它两句,却听船头有小弟高喊了一声:“老大!”
听着声音紧张,似乎是出了什么意外,便把鼠鼠塞到袖子里,快步走向船头。
到了船头,只见他带来的亲信小弟面色十分紧张,见徐盛安过来,连忙伸手指向前边的河面,急声道:“老大,是青水帮的人,他们把咱们前头的船给拦了!”
徐盛安抬眼望去,果然看见两艘船边上贴着“青”字的小船横在河道上,将他前面那艘运货的船给拦了下来。
他皱眉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是咱们秋蝉帮的船吗?”
洛河两岸这些大大小小的黑道帮派除了向来往的客商收过路费之外,走私一些不好出现在明面上的违禁品也是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彼此之间虽然有时争夺地盘,但各家的船都是照例不拦的,若有外来的客商胆敢走私,才拦下来报给官府,给自己上头的保护伞添一笔政绩。
这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规则,洛河两岸的黑道帮派以此垄断走私市场,这也是为何白悯秋要找徐盛安代为运输百里草,能避免很多麻烦。
此时青水帮拦他们秋蝉帮的船,无疑是坏了规矩。
徐盛安心中暗道不妙,他和青水帮的确有些地盘上的纷争,对方脑子一抽,坏了规矩来找他麻烦,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平时被恶心一下也就罢了,今天他这船上运的是神火教的货,决不能泄露半点风声出去。
当即对手下吩咐道:“撑住了船,我去前面看看!”
说罢纵身一跃,跳至前船,船身剧烈摇晃,但徐盛安已经习惯,稳稳当当地走向船头。
只见船头处,青水帮的两艘小船夹住了他家小船的船头,作势就要往船上闯,秋蝉帮的帮众则在船头阻拦,双方一时僵持住了,但气氛剑拔弩张,每个人的手都握住了腰间的刀。
若不是还稍微顾忌着这是在洛河的中央,只怕此时已经就见血了。
徐盛安看向对方领头的那人,正是青水帮的帮主陈三刀,此人才点燃一道内火,在洛河两岸的诸帮主之间算是最弱的一档。
平日被徐盛安稳压一头,或许是因此心中不忿,经常搞事,却从不敢明着叫板,今晚公然拦船,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筋。
徐盛安心中惊疑,面上却不露声色,阔步上前,朗声道:“陈帮主,你不知道这是我秋蝉帮的船吗!有什么想法,咱们改日岸上较量,不要坏了洛河上的规矩!”
陈三刀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最醒目的特点便是胸前、肩膀、左眼上的三道刀疤,据说是他年轻时拦船收过路费,没长眼,招惹了一位大侠。
那大侠擅长使一手快刀,转眼间就在他身上留下这三道刀疤,幸亏他及时跪地求饶,加上命大,才苟活下来,因这件事太出名,人们便称呼他为陈三刀,时间一长,就连他的本名都忘了。
徐盛安对这人很有些印象,目光贪婪,但本事不大,加上或许是被年少的经历吓破了胆,为人总有一种畏畏缩缩的奸险气。
但现在的陈三刀却有些不同,昂首挺胸,神色嚣张,很有一种小人终于得志后的猖狂。
他平日见了徐盛安这个没有真气却能按着他捶的怪胎,总是先矮了三分气势,然而今天看见徐盛安后,却反而仰天大笑道:
“洛河上的规矩?洛河上的已经改了规矩了,只有你这姓徐的被蒙在鼓里呢!”
说着,陈三刀伸手向下指了指:
“现在,这洛河上归我云虎帮管,不管是谁家的船,都得乖乖让我们查!你秋蝉帮的人不懂规矩,竟敢拦我的人手,莫非你船上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徐盛安扬了扬眉毛:“你云虎帮?”
“不错!”
陈三刀拍了拍胸口,洋洋自得道:
“你还不知道吧?曹帮主如今得了高人指点,如今不仅功力大涨,而且得来几件宝物玉牌,武者佩戴在身上,便可大幅增强真气的威力。
“曹帮主慧眼识英雄,看出我陈三刀的不凡,赠我此宝。我便知恩图报,拜入云虎教,为青水堂堂主!你姓徐的,如今再不是我一合之敌了!”
徐盛安闻言,定睛一看,果然在陈三刀的脖子上看见这一条玉牌,是个圆盘,上面刻着些怪异的符文,莹莹地发着光,不似凡物。
徐盛安心中一震,若果真如陈三刀所说,那形势对他而言便大为不利,恐怕洛河两岸,很快就将没有他一席之地。
但不管心中怎么想,嘴上却不能输阵,当即大笑道:
“陈三刀,陈三刀!你这是给人做了狗,得了主人赏的几块骨头,便叼来我面前炫耀?呵,可笑你这种货色,以前居然被人拿来与我相提并论,实在是对我的侮辱。”
陈三刀脸色一沉,但很快就冷笑道:“不必说这些酸话!以你下下等的资质,就算乐意当狗,只怕也没人肯要!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这船,你是让不让查!”
徐盛安摇了摇头:“你敢踏上我的船一步,我就让你到河底去喂鱼!”
“好胆!”
陈三刀厉呵一声:“看来你船上果然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我今日便也做回好事,先割了你的头,再将这两船证据一并拿去官府归案!”
说罢,身形一跃,拔出腰间短刀,向徐盛安劈头砍来。
徐盛安知道陈三刀定要动手,此时早有准备,并不拔刀硬接对方这居高临下的一刀,抄起手边船桨,抡圆了拍向陈三刀。
但陈三刀也不是菜鸟,见状立即刀势一变,挥刀向身边横斩,真气鼓荡之下,居然一刀将船桨的末端劈碎。
徐盛安目光一定,心道陈三刀果然得了机遇,这一刀凭他原本的本事,是绝对砍不出来的。
当即看向陈三刀胸前玉牌,眼神微动。
而陈三刀自得来宝物之后,也是头一次与人动手,原本心中还有些忐忑,但现在见自己的本事果然不可同日而语,立即心神大定,大笑道:“姓徐的,拿命来吧!”
此时在船上的秋蝉帮帮众都是徐盛安的亲信,见自己老大落入下风,连忙就要过来相助。
却见徐盛安厉声道:“不要动,我自己来!”
他知道一旦自己这边都动了手,对方船上的人也不会袖手旁观,对方有备而来,人手本就比他带得多,一旦混战起来,不但占不到优势,场面闹大了,也不好收拾。
何况以陈三刀的本事,就算功力大涨,他也有办法对付。
于是将手中断桨挽个枪花,向陈三刀道:“试试看?”
陈三刀闻言,也不再多说狠话,挥动短刀,向徐盛安杀来。
徐盛安手持断桨,施展枪法,本是占据了长度优势,可压死陈三刀的短刀。
但此时陈三刀功力大涨,徐盛安手中的断桨既不是什么大师用名材精心打造,也没有真气施加护持。
陈三刀刀法远不及徐盛安的枪法精妙,然而此时以力压人,只是挥刀连斩,断桨稍被碰到一刀,便被斩下一截,船上空间狭小,徐盛安也无处腾挪施展,手中断桨很快就节节寸断。
眼见徐盛安的断桨只剩下短短一截,陈三刀心中得意,以为徐盛安即将落败,便再次挥刀抢攻。
但徐盛安等的就是他放松警惕的这一刻,攥着手中一小节断桨,并不迎击,而是双掌用力一拍,将其打成粉碎,激射向陈三刀面门。
陈三刀连忙掩面后退,大叫道:“姓徐的,你垂死挣扎,连这般下作手段也要用上了!”
徐盛安哪里理他,性命相争,怎还顾得上下作不下作,只是抽出腰间短刀,欺身而上。
陈三刀连忙举刀相应,他虽然被徐盛安阴了一下,此时只觉得身上毛刺刺的,不知道沾了多少木屑,但毕竟有宝物傍身,力量占了优势,心中浑然不惧,只待三两刀后,便可取下徐盛安首级。
然而就在他刚要挥刀的时候,余光却猛然瞥见自己的肩膀上,不知何时趴了一个园滚滚的东西。
“吱!”
不等他看清楚,这圆滚滚的东西就猛然一跃,以与体型十分不相符的速度直冲他的面门,然后狠狠地撞击在了他的眼睛上。
他这种水平的武者,真气照应不住全身,正值全力搏杀之际,被突袭薄弱处,哪里能忍得住,立即掩面痛呼。
然此时生死不过一瞬之间,陈三刀破绽一露,心中已知不妙,但为时已晚,只觉得脖子上一痛,接着身体都变轻了不少……
徐盛安看着陈三刀的头颅在船上滚动着,将刚刚立了大功的鼠鼠从地上托起来,放在肩上,然后伸手去抓那陈三刀尸体上的玉牌,准备仔细研究一下。
但就在手指触碰到那玉牌的时候,徐盛安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飘飘渺渺的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