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赶来的这人名叫骆骁,住的地方距离西甲庄最远,故而才最后一个赶到。
此人住在歙县北面靠近山区的一座村子里,本身就是个猎户,以打猎为生。父母早丧,孤身一人,今年已是二十二岁了,也未娶妻。
他名下并无田产,平日也不种地。所以他既不是江家的庄仆,也不是江家的佃户,在江大中招收的所有伐木工里,算是个异数。
他之所以会加入江家的伐木工队伍,是因为三年前某次,江大中带人去黄山脚下砍树时,其中有人一时不慎,被条毒蛇给咬伤了。正在江大中等人有些措手无策之时,这个骆骁正在附近打猎,瞧到后便连忙赶过来,出手救了那个被咬伤的伐木工。
江大中感谢其帮忙的好意,又因为那个被毒蛇咬伤的一时干不了活了,便顺口问了句骆骁是否愿意临时顶替,有工钱可拿。
而骆骁那次也正因为运气不好,进山没打到什么值钱的猎物,问清楚工钱后,便答应了下来,开始帮忙砍树。
骆骁常年打猎,奔走在山林中,肉食也不缺,自是身体强壮,而且他本身也会些武艺,干起活来也卖力。所以由他临时顶替后,反而比之前那个被毒蛇咬伤的干的更多,几乎一个人能顶两人用。
有了这一次的合作后,之后江大中凡是接到有砍树的活儿,都会拉着骆骁一起来干。对于骆骁来说,也是打猎之外的一份额外收入。不过这家伙有时进山打猎,一去就是好几日,甚至长达十天半月。
所以江大中尽管每次都惦记着叫上骆骁一起,却也不是每次都能顺利找到。就像这次,江大中之前派人去找时,便又正碰上骆骁去进山打猎了,没找到人。
倒是之后才联系上,却也是到他们砍树的活儿快干完了。正好江河这边要用人,江大中在联系上后,便叮嘱了骆骁,这几日先不要进山了,等着他信儿。
对于江河托他去寻找甘薯、番麦、土豆等番邦传来的新型作物,他也顺口跟骆骁提了一嘴,没想到这家伙竟还真找到了。
这骆骁所住的村子虽然就位于一座叫天顶山的大山脚下,但这座天顶山他去的多了,却是并不能每一次都能搜寻到猎物,尤其是价值更高的猎物。
所以他为了狩猎搜索猎物,也常会在四下的山区里乱转,就像三年前遇到江大中等人的那次,还跑到黄山去了。
好在徽州别的不多,就是山多,能够给他提供足够的猎场。他平日里四下穿山越岭乱转,也就踏足过徽州许多地方,也到过不少隐藏在大山深处的山村。
今日骆骁所带来的甘薯,就是他在某个山村里曾有遇到。江大中上次跟他提起时,他还不太确定是不是这东西,所以当时便没说,而是这两日又亲自跑了一趟,用打到的一只野鸡换了这袋甘薯,大概有两斤左右。
江大中之后还私下暗中跟江河提起,说是有次他跟这骆骁喝多了切磋武艺,发现这个骆骁的武艺还更胜一筹,自己不如他。
而且那次喝多了后,这骆骁还洒后吐真言,不小心多说了几句自己的来历。
据骆骁所说,他们父子原本都是北方某个边镇里的卫所军户出身,因为被上面的军头欺压,强占了他们地,故而便干脆弃籍南逃。而且骆骁那晚的醉话中,还隐隐透出他们逃走前似乎还犯了事。
至于究竟是犯了何事,以及他们骆家原本又出身于哪个边镇及卫所,骆骁即便是在酒醉后,也是咬紧牙关没有吐露。
不过江大中也无意探问人家的隐么,过后也并没多探问,甚至没有再多提,只是自家记在了心里,也没跟其他人提起。
此时江大中临时想起了此事,则是有些担心骆骁身上犯的事会不会影响到江河的生意,故而才特意私下跟江河提起。
不过江河听罢后,却是并不在意,反而因此对这个骆骁更加生出了几分兴趣。
朱元璋所定下的卫所制度,早在明中期就已经开始败坏,各地的卫所军头、千户、百户们,都已经成了地主一般,把原本的军田全部占为私有,然后让手下的卫所兵成了给他们种地的佃户。
他们靠收租盘剥发财,却哪里管手下军户的死活。而军户们是定了军籍的,世世代代只能从军,不能做别的营生。逃往外地,没有路引等物,一旦被发现。重则以叛逃论处,轻也会打一顿发回原籍,还是得当没前途的大头兵。
关键在卫所制度的败坏下,他们连正经的兵也不是了,根本不会被派上战场打仗,连靠军功出头都难,只能被困死在卫所里种地。
所以自卫所制度败坏后,逃籍之事便时有发生。卫所军户们宁肯冒着被抓到论罪的风险,也是不想在受军头们的欺压与盘剥。因为逃走还有一条生路,继续下去,军头们盘剥越来越狠,全家都吃不起饭了,只能是等死。
各地驻扎的卫所中,军户弃籍出逃的全都不少。到此时的明末,各地的卫所更是烂成了一坨。
倒是如九边重镇这些边地,因为是军管,管理的相对严格,逃籍的情况还算可控,不是太严重。
而如内地,尤其是江南等地,各地的卫所兵几乎能逃走一半,甚至某些特别严重的,能逃十之八九。
嘉靖年间的倭寇肆虐,杀上岸来如入无人之地,几十人的倭寇就能够流窜各地,无人能挡,便是在于江南卫所制度的败坏下,在籍之兵十逃八九,根本无兵可用,自然也就没人阻挡倭寇。
地方上自发组织的乡勇,基本就是百姓们拿起粗陋的武器甚至农具上去跟倭寇开干,自然不是那些精锐的倭宼浪人武士们对手。
不止如此,沿海的水师各镇卫所,逃籍情况也十分严重。所以原本强大一时,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更是全球首屈一指的强大水军,也是在明中期迅速衰落,在海上拦不住倭寇的登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