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砚站在远处,远远看着自己大哥跟二公子单独相谈,十分担心他们两人会因为自己的事争吵起来。
但看到最后,他却发现两人竟是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虽然他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但从他们的神情态度上,却能明显看出来。甚至到最后,两人还抬起手交握了下,一起开心大笑。
书砚不由瞧得大是愕然,不过他虽然不知道两人到底谈了什么,但能看到两人这般握手言和,他也是跟着十分开心,同时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两人能谈的这么开心,应该就代表自己的事没问题了,不必非被大哥逼着回家,可以继续留在公子身边。
给人当下人,听人使唤,被人呼来喝去,当然不是什么好事,没人会心甘情愿去做奴仆。
书砚一开始纯粹就是为了钱,他在江宅管吃管住,又有每月一两银子的月钱。既能给家里减轻负担,少了一口人吃饭,还能够力所能及的帮衬家里。为此被人使唤,受些气也不算什么。
不过这几日跟在江河身边,他却发现二公子性子温和,从不乱发脾气,对他也很好,偶尔还会给他些赏钱。而且二公子才学过人,学问渊博,懂得许多以前他听都没听过的东西与知识。
他感觉这几日跟在江河身边,还能够学到许多东西,比如他现在就学会了制作肥皂。还会削竹笔、烧炭笔等,还有句读的符号。
所以现在要让他离开江河身边,回家去读书,他还真有些不舍。在他这个年纪,却是不免觉着读书颇有些枯燥的,哪里有跟在二公子身边有趣。
待大哥与二公子结束谈话走过来后,书砚立即迎上去期待地问道:“大哥,你可是愿意让我留下了?”
江天一道:“也罢,便待你契约期满再说。不过你以后留在汉生身边,还是需抽空读书,不可荒废了学业。”
书砚闻言,连忙答应一声。随后才意识到什么,不禁惊讶地瞧向两人。才这么会儿功夫,大哥与二公子居然已亲近到互称表字了吗?
江天一笑了笑,道:“我与汉生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不过你既已擅自作主,签了三年的契约。在此期间,便还需谨守主仆尊卑,不可失了礼数与规矩。”
“大哥你放心,这我自然知道。”书砚又连忙答应道,“在这三年里,我便只是二公子的小书童书砚。”
江河道:“也不必如此,我既与你大哥相交,以后私下无人时,你喊我声二哥也是成的。”
江天一肃然道:“不可,礼不可废,规矩就是规矩。你若在他面前坏了规矩,以后在其他下人面前还如何立威。玉不琢,不成器。他还年少,吃些磨难也不是坏事。”
江河闻言,也觉着江天一说的在理,何况这是人家对自己弟弟的教育方式,他也不好太过插手干预。眼见对方这般坚持,他便顺势点头道:“也罢,那就听文石兄的。”
这时丁氏已从自家院子里取了别院的钥匙出来,又过来向江河见礼道:“二公子请先到我家院中稍坐,别院久未来人,我先开了门带人去洒扫一番。”
“也好。”江河答应一声,也不嫌弃,就先去了江大中的院子里等候。而且他此时刚跟江天一谈妥“入伙”之事,也打算接下来再好好跟江天一聊聊他对以镖局名义练兵的计划。
江天一刚在江大中的院子里吃过午饭,也是熟门熟路。他们家里却是跟江大中家的关系较近一些,算是拐着弯的亲戚。
他今日从绩溪回来,路过此处,本来确实只是进来歇下脚,讨口水喝。但丁氏眼见快到了中午,便热情地留了他一起吃饭。
江天一却不过,便留下一起吃了,这才在吃饭闲聊时,从丁氏口里得知了自己弟弟的事。并且也是因为他留了下来,才能刚好碰到此时前来西甲庄的江河与弟弟。
否则的话,他本还是打算吃完饭先回江村,然后回村问过母亲与族学那边,等问清楚具体情况后,再打算去江宅找弟弟。
由江天一在前带路,进了江大中家的院子后,江河但见这座院子里也开垦了几块小菜地。这些就属于是江大中自家种的了,不算在田庄的出产里。
眼下这座田庄田的大部分人家,也都是这种模式,都会在院子里划分几块或多或少的菜地,平日自家吃用。
说是田庄,其实跟乡下的普通百姓家房子也差不多。只不过是整座田庄外面,还围起了一圈约丈许的围墙。
而乡下的大部分村落,则基本都是大敞着,并没建成坞堡村寨的模式,围有高墙护栏。
其实整个江南地区的大部分村落,也多是如此。自从大明开国以来,江南地区已经承平甚久,也就嘉靖年间闹过十几年倭寇,但也多是侵袭沿海地区。
反而北方一直不太平,始终面临边患威胁。所以北方地区,尤其是接近边关的地方,大多数村落都是建成了坞堡模式,有寨墙守护,甚至有些村子里也有自发训练的乡勇。
所以各地方有民间乡勇这事,其实并不算太犯忌,只要你不是一直扩大规模,以及私自造甲造弩等犯禁的武器,只说是附近有匪盗出没,村子不太平,要结寨自保,都不算太大问题。
但徽州因其独特的地形,处于群山包裹之中,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未有战乱,附近也没什么大的山贼强盗团伙,你忽然就说要结寨自保训练乡勇,再加上又无官身,那就显得很有问题了。
所以镖局这个名义还是必须打的,关键时候就是挡箭牌。江家是徽商家族,本身是商人,现在不过是操持一门独特的新兴生意而已。
再说前期训练,江河肯定也不会弄盔甲、弓弩、火器这些犯禁的东西,再加上目前的规模又只有一百人,所以问题并不大。
此时天气开始逐渐转暖,江大中家直接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当饭桌,江小凤被母亲丁氏留了下来,招待江河与江天一两人,给两人倒了两碗粗茶。
两人便在院中的桌旁坐了,江河接着给江天一讲解他的计划。
为防事机不密,他们还是把书砚与江小凤都请到了一边去。
“先期招募的兵员我已经想好了,就以江大中他们这些砍树的樵夫为主。这活他们不是天天干,有闲时训练,而且我曾问过,他们最多的时候曾招了一百人干活,我们目前先练好这一百人就行了。”
“训练的地点,我觉着直接放在这西甲庄就行。这里容纳四、五百人都绰绰有余了,一百人完全练得开。而且又有围墙围着,外人也轻易看不到里面。”
江天一听罢,立即点头赞同道:“汉生高见,这些人长期砍树伐木,都是青壮劳力,确实是上好的兵源,想不到你早已考虑周全。”
江河笑道:“不止如此,我这几日还用功研读了戚少保的《纪效新书》,总结了几个条陈,你且听听,帮我提提意见?”
说罢,他便把自己看完《纪效新书》与《练兵实纪》后,作笔记所记下的那几个条陈向江天一一条条口述讲了出来。这几个条陈里,他还酌情添加了些自己前世现代化的东西。
不过他为免水土不服,难以适用,却是添加的很少,主要是涉及到军纪与军风方面。
他虽然是参考了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与《练兵实纪》,以古法来练兵,但核心当然还是想打造一支军纪严明的现代化军队,要做到能在战场上勇猛杀敌如血仇,但下了战场却要对百姓秋毫不犯,不能如古代的大多数军队,随意抢掠成性。
其实历史上极少数的职业军队,如岳家军、戚家军等,都有这般表现,但终归是少数,放在古代大环境下,甚至是个例。
江天一听完江河对这支军队的中心思想建设后,立即大为赞同,对江河更生知己之感。
他对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也大为推崇,本身便已读过了不知多少遍,对这本兵书的内容可谓烂熟,《练兵实纪》他也同样有熟读。对江河参考戚氏兵法来练兵,也是深以为然。
在听完江河总结出的几个练兵条陈后,他大部分都表示赞同,不过也提了些补充意见,每一条都言之有物,能够对江河总结出的练兵条陈查缺补漏。
江河虽然仔细研读了戚继光的两本兵法,但他本身毕竟还是现代思维为主,所以他哪怕对自己前世熟知的那套军训操典只是做了很有限的添加,但有些方面还是不免从现代思维来考虑,忽略了时下的这种古代环境与接受度。
江天一提出的意见,便帮他很好地完善了这方面内容。
江河本来对自己独自练兵还没什么信心,毕竟他以前都只是见过猪跑,并没真正实操吃过猪肉。但今日得了江天一相助,他对此便有了更大信心。
尽管江天一其实也是新手,他本身只是个读书人,以前也并没有实际操作过,但历史却已经给出了证明,这位未来明亡后的徽州义军首领之一,在练兵带兵方面实有天分。
可惜因为汉奸的出卖,他死得太早,没有更大的发挥余地与展现自己真正军事才华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