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程远和李察罕就静立在一旁,看士卒们分发干粮。
李察罕突然一指正在狼吞虎咽的流民们。
“程远,你可看出这群人中谁有才能?”
看来随堂测验并没有那么简单的结束,程远开始仔细观察起那些流民。
看了一会儿,程远发现自己还真看出了一些门道。
流民虽饥,但是士卒分发下去的食物却并没有遭到哄抢,反而是人人有份。
这里面肯定是有人在组织,这人能成为这群流民的首领,让数十人信服,必然是有些能力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谁在帮士卒分食物,维持秩序,谁就是这群人的头领。
程远指着其中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道:
“应当是他。”
李察罕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程远疑惑。
“表兄,我说的不对?”
“对了一半。”
李察罕说着,迈动脚步,朝着那群流民走了过去。
那个流民头领看见李察罕走了过来,立刻迎了上来。
“大人,您有何吩咐。”
李察罕对他的行为很满意。不错,这是个有点机灵劲在身上的。
然后他直接开口道:
“你叫什么名字,可愿追随于我?”
那中年男子立刻跪地,高声说道:
“小的赵七,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李察罕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你就先纳个投名状吧。”
赵七却是有些糊涂了,自己现在一无所有,这投名状是个怎么纳法?
李察罕给他扔了把小刀,然后指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男童说道:
“把他杀了。”
李察罕这话无异于平地起惊雷,在赵七的耳边炸响,他额头上渗出汗水。
“大人您莫不是在打趣小的,您宅心仁厚……”
还不待他说完,李察罕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莫说这些废话,我就问你,杀还是不杀?”
赵七却是还想挣扎一下。
“大人,您总得给小的一个理由。小的是这群流民的首领,总不能平白无故杀自己人吧。”
李察罕眼睛眯起。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了?”
此话一出,场间的气氛骤然转冷,四周的士卒都将手按上佩刀,将这群流民默默围了起来。
流民中除了几个脑子迟钝的,也都停止了进食,紧张地看着呆呆站立在那里赵七。
见场间气氛愈发紧张,程远开口打破了僵局。
“表兄,我也想知道,你为何非杀那小子不可?”
李察罕瞥了他一眼,眉头一皱,却还是开口道:
“因为这小子,是个狼崽子。“
说罢,他又看向那个孩童,这孩子被李察罕注视,竟然依旧站的笔直。
“小子,我刚杀的,是你爹对吧?”
那孩子的脸色骤然苍白,自己明明已经极力掩饰了,他为何还能看出?
李察罕见他这般神态,已经将他的心思猜出来了七七八八。
“别胡思乱想了,你装的很好,我也没看出来。但是知道那人是你爹的人,又不止你一个。”
就在士卒们发放干粮时,就已经有人偷偷告密了。
李察罕说完,又重新看向程远。
“这般年纪就有这般心性城府,面对杀父仇人都能面不改色。程远,你说,这孩子是不是这群人中最有才能的那一个?若放了他,我以后是不是会多出一个韩信,秦琼般的对手?”
程远心中早就万马奔腾了,这淮西之地这么邪乎吗?本以为马玉就已经够惊世骇俗了,这孩子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赵七面色更加苍白,他本以为在自己的带领下大家已经很团结了,为什么还是出了叛徒?
“赵七,我说的够明白了。你若再不动手,我就自己来了,不过我动手的话,杀的就不止是他了。”
李察罕说的每一个字都犹如重锤般落在赵七心上,四周的士卒都已经抽出了腰间佩刀,明晃晃的刀光照在赵七脸上,刺的他眼睛生疼。
他捡起了地上的短刀,踉跄着朝着那孩子走去。
走到近前,赵七在那张布满污垢的小脸上看见了一双比刀还亮的眼睛。
“枣儿,你别怪赵叔。”
那孩子直视着赵七,稚嫩的嗓音没有丝毫颤抖。
“赵叔,俺不怪你,要怪就怪俺和俺爹命苦,生在了这个世道。俺李闯下辈子,还要做一条好汉。”
赵七眼睛一闭,手中短刀刺进了李闯胸口,手中温热一片。
待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名为李闯的孩童已经失去了气息。
赵七拔出短刀,在衣服上擦了擦血,对着李察罕拱手一礼,惨然一笑。
“大人,这投名状,您可还满意?”
李察罕淡淡说道:
“据我所知,这小子他娘,也在你们这群人中吧?“
还不待赵七作答,人群中就有一个女子发出了尖叫。
“不是,那小子不是我生的,那就是个野种!我没生过他,我没生过他……”
赵七深呼吸一口气,大喝道:
“把李二娘给我按住!”
众流民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有两个男子上前,一左一右按住那个女人。
那女人被按住,嘴里的话也从求饶,变成了谩骂,污言秽语不断,先是李闯,再是赵七,就在她准备骂李察罕时,赵七快步上前,手起刀落,划开了她的脖颈。
李二娘呜咽了两下,渐渐地也没了动静。
赵七单膝下跪。
“大人,两条投名状,我都交了。”
李察罕点了点头。
“我还有要事,你带着这群人直接去颍州城西的沈丘,就说是来投奔李察罕的,到时候自有人安顿你们。”
说罢,李察罕就转身欲走。
“大人,您的刀。”
李察罕摆了摆手。
“送你了。”
李察罕路过程远身边时,附耳说道:
“表弟,我知你心善,但你需知道,如今人命比草贱,今天的事情,可一不可再。你且记住,若是你今天不问那句话,赵七杀个李闯就够了,你问了,我就要斩草除根了。”
这既是忠告,也是警告。显然,李察罕并不满意程远今天多余的同理心。
程远今天见到了太多杀戮,但是他并没有避开视线,反而是强迫自己去记住今天的每个细节。因为,杀戮或许会成为自己未来生活的常态。
“受教了。”
程远躬身一礼,就跟着马夫回马车了。一刻钟后,队伍继续向西行去。
马车里,这次坐着的不止程远,李察罕竟然也下马坐进了马车。
程远看向李察罕,好奇问道:
“反正都是回颍州,表兄为何不让那赵七与我们同行,你就不怕他跑了?“
李察罕依旧是那副冷峻面容,他回道:
“我本就没看上这个赵七,连个十几人的流民队伍都管不好,他跑与不跑,与我而言没两样。“
这次李察罕更多的其实是为了程远。自己得让他好好看看,这个世道真正的样子,只有手里有刀,才能不被他人左右性命。
见程远沉默,李察罕继续说道:
“而且,咱们此行的目的地也不是颍州。”
“那是哪里?”
“寿春。”
“去那里做什么?”
“借兵,剿匪,把咱们的五百两,拿回来。”
……
……
赵七一直在原地死死盯着李察罕众人,待他们消失在视线尽头之后,他才转回视线。
“咱们也走吧。”
赵七吩咐过后,就带着众人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有流民察觉到了走的方向不对,连忙提醒道:
“赵七,咱是不是走错路了?”
赵七头也不抬,继续赶路。
“咱们回淮北,你不认识回家的路吗?”
“回淮北干嘛,咱们不是要去颍州……”
那人话说到一半,赵七就已经将刀抵在了他的脖颈上,赵七的眼里布满血丝,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歇斯底里。
“我说,咱回淮北!”
那人心中惊恐一片,求饶道:
“是,是,回淮北,你说去哪里,俺就跟你到哪里,你先把刀放下。”
赵七收回了手中的刀,但是他心中的刀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再也不想如今天这样被他人左右命运了。
他要做老大!今后无论在哪里,他赵七都要做最大的那一个。
做老大,赵七这个名字肯定是不行的。
以后我就叫,
赵钧用。